清晨六点四十分，城市刚喘过气。

圣樱幼儿园铁门吱呀推开，江晚舟牵着程知的手走了进去，她穿着浅灰幼教制服，发束低马尾，脸上没有多余表情，像一滴水落入晨雾，无声无息。

林素云站在办公室门口迎接，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，目光在程知脸上停了两秒，又迅速移开。她推了推镜架，声音轻软：“林老师是吧？资料都齐了，欢迎回来。”

江晚舟点头，指尖不动声色地扫过耳钉，0723的刻痕在指腹划出一道细痕。她说，“母亲常提起这里，说小时候放学总在校门口吃一块糖糕。”

林素云嘴角一僵，随即笑得更深，“您母亲……是哪一届的？”

“七九年入读私塾班。”江晚舟平静回答，眼神不闪不避。

林素云手指突然蜷了一下，佛珠手链在袖口发出轻微碰撞声。她低头翻本子，“哦，那年我刚来当助教……记不清了。”话音未落，程知忽然抬头，盯着她身后办公桌的方向，嘴唇微动。

“妈妈，”他小声说，“她在想‘这孩子不该来’。”

江晚舟心跳一顿，表面却纹丝不动，她蹲下身替程知整了整衣领，压低嗓音：“知了乖，别乱说话，要听话。”

“咦？为什么要叫知了呢？好没有来由，不过这名字也挺不错的。”江晚舟愣了愣神，脑海里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。

林素云没有关注到江晚舟的一时恍惚，依旧如常转身引路：“小朋友跟我去教室吧，先做个小评估。”

走廊安静，脚步声被地毯吞没，程知被带进一间采光良好的教室，墙上贴着彩色动物图卡，桌上摆着拼图和蜡笔。林素云坐在对面，笑容温和煦如风，对着程知轻声道：“小朋友，你叫什么名字呀？”

程知不答，只低头玩兔子耳朵，他闭眼一秒，再睁时眸光沉静如井，他听见了——不是声音，是念头：别看他眼睛，别让他听见，千万不能让他靠近东楼……

林素云继续问，“喜欢画画吗？”

“喜欢。”程知终于开口，声音清亮，“爸爸教我画过一只鸟，在墙里飞。”

林素云笔尖一抖，在记录纸上划出长长墨痕，她强笑着，“真有趣，那你把鸟画出来好不好？”说着递过纸笔，手腕微颤。

程知接过，却没动笔，他盯着她抽屉缝隙露出的半截黑色U盘，脑中画面骤然浮现：深夜灯光下，林素云输入密码——六位数字，按完立刻遮挡摄像头，插入电脑，删除文件记录，屏幕上跳出账户名：0723冻结期至明日零时。

他放下笔，仰头看江晚舟，“妈妈，钱是爸爸给的，但心里怕的是另一个爸爸。”

江晚舟正站在门外观察玻璃反光，闻言瞳孔骤缩，两个爸爸？程砚声？还是江震南？

林素云猛地合上记录本，“好了，评估结束，孩子很优秀。”她起身送人，语速加快，“下午正式入园，现在先去休息室等通知。”

回到办公室，她反锁房门，快步走到保险柜前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迟迟未按，冷汗顺着鬓角滑下，她喃喃自语，“我只是想保住孙子……别牵连我……”

窗外阳光渐烈，江晚舟被安排协助整理旧档案。

东楼二楼，施工围挡拦住楼梯口，黄底黑字写着“危险区域，禁止入内”。她假装失手打翻茶杯，水洒在登记表上，皱眉道，“麻烦借一下复印机。”

林素云犹豫片刻，亲自陪同前往，复印机嗡嗡运转，江晚舟眼角余光扫过桌面——改建图纸摊开一角，地下层标注为“废弃排水渠”，但比例明显不对，长度超出园区范围近三倍，她不动声色按下复印键，多印了一份。

就在这时，抽屉缝隙里的黑色U盘微微反光，她心头一跳，顺手将湿纸放进去烘干，趁林素云低头查看时，瞥见U盘底部刻着极小的编号：CZ-0721。

比对程知出生证明尾数，差两个数字。

林素云察觉异样，立即关上抽屉，“好了，弄干就行。”她语气柔和，眼神却紧绷如弦。

傍晚五点，清园铃响，孩子们陆续被接走，值班室只剩程知抱着兔子玩偶假寐，江晚舟藏身树影，透过窗户观察办公室动静，林素云独自留下，拉严窗帘，点燃碎纸盆，一张张焚烧文件。

火光映在她脸上，忽明忽暗，江晚舟屏息靠近通风口，只听她低声念叨，“今晚转账，别再问来源……6271……904……”

程知突然睁开眼，小声复述，“6271，904。”

江晚舟迅速掏出老式翻盖机，接入暗网爬虫，比对境外账户，结果显示，一笔匿名捐赠来自南港基金会，收款方正是林素云名下空壳公司。而“6271”开头的密钥片段，节奏与耳钉刻痕“0723”完全一致。

她攥紧耳钉，冷意从脊背窜上来，这不是巧合，是信号，是陷阱，也是钥匙。

程知悄悄溜出值班室，趴到操场滑梯底部，耳朵贴地，三声轻响传来，咚、咚、咚，间隔精准。他眼睛亮了，“妈妈，墙里的爸爸在哭。”

江晚舟疾步上前，蹲下身，用指甲轻叩地面——短、短、短。

远处配电箱忽明忽灭一次。

她呼吸一滞，这是程砚声机械表的摩斯密码节奏，婚前他们约定的求救信号，他还活着？就在地下？

林素云焚毁最后一张纸，灰烬飘起，残留“CZ-”字样。她瘫坐椅中，佛珠不停转动，嘴里反复呢喃，“我只是个普通人……我不想卷进来……”

夜色彻底笼罩园区。江晚舟退回梧桐树后，身影融入黑暗，她摸出备用SIM卡，准备联络老K，却发现信号被屏蔽，全园监控灯仍亮着，红点规律闪烁，不像普通系统，倒像是远程操控的活物。

程知靠在她腿边，嘴唇泛青，体温下降，他闭着眼，小声说，“听太多了，头好重。”

江晚舟脱下外套裹住他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撑住，阿知，我们快找到了。”

程知睫毛轻颤，“爸爸说，别信穿白衣服的人……可今天没人穿白衣服。”

江晚舟眉头一紧，没人？那谁在操控这一切？

她抬头望向东楼顶层，那里有一扇未亮灯的窗，窗帘微动，仿佛有人刚离开，风穿过缝隙，吹起一张未烧尽的纸片，边缘焦黑，隐约可见“基因适配度”几个字。

程知突然抓住她手腕，“妈妈，钥匙在你耳朵里。”

江晚舟怔住，耳钉？0723？它不只是探测器，还能启动什么？

她缓缓摘下银蔷薇耳钉，对着月光细看，金属片背面有细微凹槽，形状奇特，她想起安全屋焚毁硬盘时，它曾震动蜂鸣——当时贴的是兔子玩偶缝线。

她猛然看向程知怀中的兔子，那玩偶褪色严重，右耳内侧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金属丝。

原来它一直在接收信号。

远处钟楼敲响九下。江晚舟将耳钉轻轻按进兔子耳朵的缝线处，咔哒一声，微弱蓝光闪现。

程知睁眼，轻声说：“妈妈，爸爸的声音清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