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璃推开镇国公府的大门时，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，穿着一身灰袍子，头发花白，腰微微佝偻着。听到脚步声，他转过身——沈从山。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。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
沈从山没答。他看着她，眼睛很红，像一夜没睡。“你娘呢？”沈清璃问。“在府里。你爹陪着她。”沈从山的声音很哑，“我来找你。”

沈清璃走过去。“找我干什么？”

沈从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递给她。信纸很旧，发黄了，折痕处都快断了。沈清璃接过来，展开——字迹很熟悉。天道的字。

“沈从山：你等了她十五年。她等了他十五年。你们谁都不欠谁。但有一件事，你欠我。当年你从边关带回来的那个孩子，不是你的。是我放在你门口的。他叫萧夜阑。他的亲生父亲，是天道。你想让他活，就拿沈清璃的命来换。”
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萧夜阑。天道的儿子。

“你什么时候收到的？”

沈从山看着她。“昨天。塞在我门缝里。”

沈清璃把信攥紧。“你为什么不早说？”

沈从山没答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在抖。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他的声音很哑，“萧夜阑是你哥——不是亲的。但他爹救过我的命。我不能看着他死。”他抬起头，“但我也不能看着你死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信上那行字——“拿沈清璃的命来换。”天道要她的命。用她的命，换萧夜阑的命。

“萧夜阑知道吗？”

沈从山摇头。“不知道。我没告诉他。”

沈清璃把信折好，收进怀里。“他在哪儿？”

“在屋里。伤还没好。”

沈清璃转身，往屋里走。萧夜阑躺在床上，闭着眼，脸很白。呼吸很轻，很慢。她走过去，坐在床边，看着他。那道疤从眉角到下颌，很红。她伸手，碰了碰那道疤。萧夜阑的睫毛动了动，没醒。

“他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她问。

沈从山站在门口。“从小就知道。他娘告诉他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他娘说，你不是我生的。你的父亲是个神仙。他在天上看着你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萧夜阑的脸。那张脸很年轻，但已经有了皱纹。打了十年仗，从十五岁开始。父亲是天道。天道要杀他。用她的命换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沈从山问。

沈清璃没答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，太阳升起来了，照在院子里。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，枝丫上挂着霜。她看了很久。“我去找他。”

“找谁？”

“天道。”

沈从山的脸白了。“你——你去找死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转身，走到门口。“照顾好我娘。”她走了出去。

阿福蹲在门口，看到她，跳上她肩头。“去找天道？”沈清璃点头。“你打不过他。”沈清璃没理它。

她走出镇国公府，走上街。街上很热闹，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糖葫芦的，都在忙。她穿过人群，走到城隍庙。跳下井，穿过通道，回到那间石室。蜡烛还灭着，石桌上那张字条还在——“长公主，你娘没事。但萧夜阑，不一定。”

她把字条拿起来，翻过来。背面有字——“想要他活，拿你的命来换。城隍庙，今晚。”

沈清璃把字条攥紧。阿福小声说：“你真的去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走出通道，爬上井口，站在城隍庙的大殿里。神像缺胳膊少腿，供桌翻在地上。她看着那些神像，看了很久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风吹过来，蜡烛自己亮了。火光一跳一跳的，照在神像上。神像的眼睛好像在动。

晚上，沈清璃一个人来到城隍庙。阿福要跟来，她不让。“你在外面等着。”阿福想说什么，她打断它。“等着。”阿福蹲在门口，看着她走进去。

大殿里很暗。神像后面有光，黄黄的，一闪一闪的。她走过去。神像后面站着一个人——白袍，玉冠，很年轻。天道。他看着她，笑了。“你来了。”
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我来了。萧夜阑呢？”

天道拍了拍手。神像后面又走出两个人，押着一个人——萧夜阑。被绑着，嘴被布条勒着，眼睛睁着。看到沈清璃，他拼命摇头。

“放开他。”沈清璃说。

天道摇头。“你先把命给我。”
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怎么给？”

天道伸出手。“把你的心给我。”
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什么？”

“你的心。那滴血在你心里。把心给我，血就是我的了。”天道笑了，“我要的不是你的命。是你的血。你父亲的血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那滴血在跳，一下一下。

“给了你，萧夜阑就能活？”

天道点头。“对。”

沈清璃伸手，从怀里掏出那把刀。“清”。她父亲的刀。拔出来，刀刃很亮，照出她的眼睛。

“好。”

她举起刀。萧夜阑拼命挣扎，嘴里的布条松了。“不要——不要——”沈清璃没看他。她看着天道。天道在笑。笑得很慢，很慢。

刀落下来。不是刺自己的心，是刺天道的。天道没躲。刀扎进他胸口，他低头看着那把刀，笑了。

“你——你——”

“你不是天道。”沈清璃说，“你是白九。”

天道的脸开始变。皱纹变深，头发变白，眼睛变红。三秒之后，变成了另一个人——白九。他看着她，笑了。“你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
沈清璃把刀拔出来。“天道不会笑。你笑了太多次。”

白九倒下去。倒在地上，血从胸口涌出来。他看着沈清璃，还在笑。“你——你杀了我——萧夜阑也活不了——”

沈清璃蹲下来，看着他。“萧夜阑不是天道的儿子。是你编的。那封信，也是你写的。你装死，骗白七，骗所有人。你想杀我，替你哥报仇。”

白九的笑收了。他看着沈清璃，看了很久。“你——你都知道？”

沈清璃点头。“从你在石室里说‘我是白七’的时候，就知道了。白七不会叫我‘长公主’。他叫我‘沈清璃’。”

白九的眼泪掉下来。他没擦，就躺着，让眼泪流。“我哥——白九——他死的时候，让我替他报仇。我做不到。你太强了。”他闭上眼，“所以我设了这个局。骗你来。杀你。”

沈清璃站起来。“你失败了。”

白九点头。“失败了。”他睁开眼，看着她，“杀了我吧。”

沈清璃没动。她转身，走到萧夜阑身边，解开他身上的绳子。萧夜阑看着她。“你——你没事吧？”沈清璃摇头。“没事。”

两个人走出城隍庙。月亮很圆，很亮。阿福蹲在门口，看到她们，跳上沈清璃肩头。“白九呢？”

“死了。”

阿福的耳朵动了动。“这次真死了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城隍庙。门关着，里面黑漆漆的。风吹过来，很冷。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，很轻。像在说——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