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隍庙的方向,那点光还在。黄黄的,一闪一闪的,像一只眼睛在眨。
沈清璃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。阿福趴在她脚边,已经醒了,但没动。它知道她在想什么。萧夜阑靠在床头,也看着那点光。“你要去?”沈清璃点头。“现在?”沈清璃又点头。萧夜阑掀开被子,要下床。沈清璃按住他。“你受伤了。”“好了。”他推开她的手,站起来,晃了一下,但站住了。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你站都站不稳。”
萧夜阑没说话,走到墙边,拿起那把铁刀,别在腰上。“走吧。”
沈清璃看了他三秒,没再拦。三个人——两个人加一只猫——走出侯府,走进夜色里。
街上很静。月亮偏西了,挂在城头,又大又黄。沈清璃走得很快,萧夜阑跟在后面,脚步有点虚,但没落下。阿福蹲在沈清璃肩头,东张西望。“有味儿。”它小声说,“狐骚味儿。”
沈清璃也闻到了,比上次浓,不是一只狐狸,是很多。她加快脚步,拐进那条巷子。城隍庙的后门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那股气味从里面涌出来,浓得呛人。沈清璃走进去。
庙里很暗。神像还是那些缺胳膊少腿的神像,供桌还是那张翻了的供桌。但地上有东西——很多脚印,新的,狐狸的爪子印,密密麻麻,从神像后面一直延伸到后门。阿福的毛炸起来。“好多狐狸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顺着脚印往前走,走到神像后面。神像后面有一个洞,不大,黑漆漆的,看不到底。脚印往洞里去了。她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洞口,土是湿的,刚挖的。
萧夜阑走过来。“下面有东西。”
沈清璃点头。她把手伸进洞里,风从下面吹上来,带着一股气味——不是狐骚味儿,是檀香。庙里点的那种。还有别的,说不清。她收回手,站起来。“下去看看。”
萧夜阑拦住她。“我先下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所以你先下。”萧夜阑没理她,抓住洞口边缘,跳了下去。沈清璃听到落地的声音,不重,稳住了。然后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:“下来。”
沈清璃跳下去。洞不深,一丈多,底下是泥地,软软的。萧夜阑站在旁边,手里举着一个火折子。火光照亮了四周——是一个地窖,不大,四面是土墙。墙边堆着很多东西——箱子、罐子、包袱。地上铺着干草,干草上坐着一个人。
白九。白衣服,白头发,眼睛是红的。他靠墙坐着,闭着眼,脸很白。身上有伤,好几处,血把白衣服染红了一片。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白九。”
白九睁开眼,看着她,笑了。“长公主,又见面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哑,像很久没喝水了。沈清璃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“你没死。”
白九点头。“没死。快死了。”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,“天道打的。他要我死,我装死。骗过去了。”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“他为什么杀你?”
白九抬起头。“因为我知道他的秘密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不是天道。他是你父亲。”
沈清璃的脑海里一片空白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天道——那个自称天道的人,是你父亲。”白九的声音很轻,“你父亲渡劫成功之后,没飞升。他把自己分成两半。一半飞升了,一半留下了。留下的那一半,变成了天道。”他咳了一声,嘴角渗出血来,“他留下,是为了看你。看了你一千三百年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蹲在那儿,看着白九。白九的眼睛很红,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不是泪,是光。
“他杀你哥,也是为了看我?”
白九点头。“他怕我哥告诉你真相。杀人灭口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哥临死之前,把真相告诉了我。所以我装死。等你来。”
沈清璃的喉咙动了动。“你等我干什么?”
白九看着她。“告诉你——你父亲在哪儿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在哪儿?”
白九伸出手,指着她心口。“在你心里。那滴血,就是他。”
沈清璃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那滴血在心口跳,一下一下。从她吞下去那天,就在跳。她以为是父亲的,是父亲的念。现在白九说,是父亲自己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知道?”
白九笑了。“因为我哥也有一滴。你父亲给他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临死之前,把那滴血给了我。所以我活到现在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,透明的,里面有一滴血,红的,发着光。“这是你父亲的。还给你。”
沈清璃接过来。瓶子很暖,像有生命。她把瓶塞拔开,那滴血飘出来,钻进她心口。和里面那滴合在一起。那滴血跳了一下,很重,像在说——我回来了。
沈清璃的眼泪掉下来。她没擦,就蹲着,让眼泪流。白九看着她。“你父亲让我告诉你——他错了。他不该离开你。但他没办法。他不走,天道会杀你。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他走了。天道也没了。你自由了。”
他闭上眼,手垂下来。沈清璃伸手探他的鼻息,还有,很弱。“白九。”他没应。她叫了好几声,他睁开眼。“嗯?”“你——”“别管我。”白九打断她,“去找你父亲。他在钟南山。”他笑了,“这次,真的在。”
沈清璃站起来。萧夜阑扶着她。“走吧。”沈清璃点头。她最后看了白九一眼,转身,往洞口走。
“长公主。”白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沈清璃停下,没回头。“谢谢。”她没说话,抓住洞口边缘,爬了上去。萧夜阑跟在后面。阿福跳上她肩头。“去钟南山?”
沈清璃点头。她走出城隍庙,走进月光里。月亮快落下去了,天边有一抹鱼肚白。她走得很快,萧夜阑跟在后面。谁都没说话。
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。很重,像在说——我在钟南山。等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