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 念

沈清璃走下山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雪停了，月亮从云里钻出来，照在雪地上，白得刺眼。阿福缩在她脖子里，一声不吭。它知道她难过，不说破。

走到山脚，沈清璃停下来。回头看着钟南山。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知道，山顶上那块大石头还在，那道雷劈的痕迹还在。父亲不在。但他来过。那缕念还在戒指里。快散了，但还在。
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戒指。蛇的眼睛暗了，不闪了。但她把手贴在耳朵上，还能听到那个声音——“璃儿。”很轻，很远。像风。

她把戒指戴回手指上。银的，很凉。蛇盘在上面，闭着眼。她把手指攥紧，转身，走进雪地里。

回到小镇的时候，天快亮了。客栈的门开着，掌柜的趴在柜台上睡着了，算盘压在胳膊底下，呼噜打得震天响。沈清璃轻轻上楼，走到清荷房门口。门虚掩着，里面亮着灯。她推开门。

清荷坐在床上，没睡。手里拿着那件小衣裳，月白色的，小孩穿的。她低着头，一针一针地缝。缝得很慢，很细。听到脚步声，她抬起头。看到沈清璃，她的眼睛亮了。

“回来了？”

沈清璃走过去，坐在床边。“嗯。”

清荷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“见到了？”

沈清璃点头。

“他——还好吗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。蛇闭着眼，一动不动。她把手伸过去，放在清荷手心里。清荷握住她的手，很凉，很紧。

“他走了。”沈清璃说。清荷的眼泪掉下来。她没擦，就坐着，让眼泪流。一滴一滴，落在手里的小衣裳上，把月白色的布料洇成深色。

“他说什么了？”

沈清璃看着她。“他说——他爱我。从来没见过我，但他爱我。”

清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小衣裳。那是她缝了好多年的，给谁？给那个没见过面的孩子？给沈清璃？还是给那个走了的人？她不知道。她只是缝着，一针一针。缝了很多年。

“娘。”沈清璃开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他让我告诉你——他也爱你。”

清荷抬起头。眼泪还挂在脸上，但笑了。“我知道。”她把小衣裳叠好，放在枕头底下。“他一直都爱。”

天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两个人身上。沈清璃坐在床边，清荷靠在床头。谁都没说话。

白七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粥。“长公主，吃点东西。”他把粥放在桌上，看着沈清璃。她的眼睛红红的，肿了。他没问，转身走了。

阿福从沈清璃脖子里跳下来，三条腿站着，看着那碗粥。“给我吃点。”沈清璃把碗端起来，喂它。阿福喝了几口，舔舔嘴。“还行。”

沈清璃也喝了几口。粥很稀，没什么味道。但她喝下去了。

吃完饭，沈清璃去找白七。白七在走廊里站着，看着窗外。

“白七。”

他转过身。“嗯？”

“你哥——白九，埋在哪儿？”

白七愣了愣。“你问他干什么？”
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我去看看他。”

白七的眼泪掉下来。他没擦，就站着，让眼泪流。“在城外。一棵老槐树底下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他喜欢那棵树。”

沈清璃点头。“带我去。”

城外。一棵老槐树，很粗，很老。树皮都裂了，枝丫光秃秃的。树根底下有一个新坟，没有碑，只有一堆土。土上盖着雪，白白的。

白七站在坟前，低着头。“哥，我来看你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醒什么。

沈清璃站在旁边，看着那座坟。雪还在下，一片一片，落在坟上。她从手指上摘下那枚戒指，蹲下来，把戒指埋在坟前的土里。蛇闭着眼，一动不动。

白七愣住了。“你——你把它埋了？”

沈清璃站起来。“我父亲用最后一缕念造了它。现在念快散了。让它陪着你哥。”

白七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把土压实。然后站起来，看着沈清璃。“谢谢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转身，往回走。阿福蹲在她肩头，小声说：“那枚戒指，你不要了？”

“不要了。”

“那里面你父亲的念——”

“散了。”沈清璃打断它，“刚才就散了。”

阿福没说话。它缩回她脖子里，不动了。

回到客栈，清荷已经起来了。穿着整齐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。

“娘，您去哪儿？”

清荷笑了。“回家。回侯府。你爹还在等。”沈清璃看着她。“您不等了？”

清荷摇头。“不等了。他走了，不等了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活着的人，还得活着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接过清荷手里的包袱，扶着她下楼。白七跟在后面，阿福蹲在沈清璃肩头。五个人——四个人加一只猫——走出客栈。

街上的人多了起来。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糖葫芦的，都在忙。看到他们，都让开一条路。沈清璃扶着清荷，走得很慢。阳光照在雪地上，很亮。清荷眯着眼，看着太阳。“好久没看到了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扶着清荷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身后，小镇越来越远。前面，京城还很远。但她知道，有人在等。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，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