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夜阑不在镇国公府。沈清璃推开大门的时候，院子里空荡荡的，一个人都没有。地上落了一层薄雪，没有脚印。门房的屋子里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，桌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茶，已经结了冰。人走了，走了有一阵子了。

阿福从她肩头跳下来，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“有味儿。”沈清璃低头看着它。“什么味儿？”阿福的鼻子动了动。“狐骚味儿。和城隍庙那个一样。”
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清虚真人来过。或者——白七。她走到萧夜阑的书房门口，门虚掩着。推开门，里面很暗，窗帘拉着，桌上摊着一张地图，边关的。地图上压着一把刀，萧夜阑的那把铁刀。刀在，人不在。

沈清璃走过去，拿起那把刀。刀刃很亮，磨过了。刀柄上缠着布条，被汗浸透了，硬邦邦的。她把刀放下，看到地图旁边压着一张字条。只有一行字，写得歪歪扭扭——“我去城隍庙。别跟来。”

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。城隍庙。萧夜阑去城隍庙了。一个人。带着伤。她转身就往外走。阿福跳上她肩头。“你去找他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让你别跟来。”

沈清璃没理它，走出镇国公府。街上很静，雪越下越大了，落在肩上，很快就化了。她走得很快，穿过两条街，拐进一条巷子。巷子很窄，两边是高墙，地上有脚印——新鲜的，男人的，很大。萧夜阑的脚印。

她跟着脚印往前走。巷子尽头是城隍庙的后墙，墙上有一个洞，脚印从洞里穿过去了。沈清璃弯腰钻过去，后面是一片空地，长满了枯草。脚印穿过枯草，一直通到城隍庙的后门。后门开着，里面黑漆漆的。沈清璃走进去。

庙里很暗。神像缺胳膊少腿，东倒西歪。供桌翻在地上，香炉倒了，香灰洒了一地。地上有脚印，很多，很乱。不止萧夜阑一个人的。沈清璃蹲下来，仔细看——男人的，女人的，还有——不是人的。是爪子。狐狸的爪子。

阿福的毛炸起来。“他来过。”

沈清璃站起来，顺着脚印往前走。脚印穿过大殿，通向后院。后院有一棵老槐树，枯了，树皮都掉了。树下站着一个人——萧夜阑。背对着她，一动不动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照出那道疤，从眉角到下颌。

“萧夜阑。”沈清璃叫他。他没动。她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他的眼睛闭着，脸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紫。沈清璃伸手探他的鼻息，还有，很弱。她低头看他的手，手里攥着一样东西——一根白色的毛。狐毛。

沈清璃把狐毛拿过来，很软，很长。白七的。她想起白七说过的话——“我哥要来了。”白九。白七的哥哥。八百年狐妖。他来过了。

“阿福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去找白七。”

阿福点头，从墙头跳下去，消失在夜色里。沈清璃扶着萧夜阑，让他靠在树上。他的身体很凉，像冰。她握住他的手，很冷。她用妖力探他的身体——魂还在，但被什么东西封住了。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把锁，把魂锁在里面，出不来。狐妖的手段。

沈清璃站起来，看着四周。院子里没有别人，只有她和萧夜阑。但空气里有味儿，狐骚味儿，很浓。白九还在附近。

“出来。”她说。没人应。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响。沈清璃把手按在刀柄上。“出来。我知道你在。”

有人笑了。从神像后面传出来的，很轻，像风。沈清璃转头，神像后面走出一个人。白衣服，白头发，眼睛是红的。和白七一样，但更冷，更利。白九。

他看着沈清璃，笑了。“长公主，又见面了。”

沈清璃盯着他。“你对他做了什么？”

白九没答。他走到萧夜阑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“他来找我。说要杀我。”他笑了，“凡人，杀狐妖。好笑。”

沈清璃的手按在刀柄上。“解开他。”

白九摇头。“不解。他来找死，我成全他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沈清璃，“想要他活，拿东西换。”
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“换什么？”

白九看着她。“你手里的戒指。”
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戒指。天道造的戒指。她握紧那枚戒指。“你要它干什么？”

白九笑了。“那是我的东西。天道用我的血造的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，“还给我。”

沈清璃没动。白九又往前走了一步。“你不还，他死。”

他伸出手，按在萧夜阑头顶。萧夜阑的眉头皱了一下，脸更白了。沈清璃看着萧夜阑的脸，那道疤，从眉角到下颌。很白，很冷。她把手里的戒指攥得更紧了。天道用白九的血造的，还给他，萧夜阑活。不还，萧夜阑死。她看着白九，白九看着她。

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，从庙门口传来。“别给他。”

沈清璃转头。白七站在门口，浑身是雪，脸冻得通红。他看着白九。“哥，别这样。”

白九的脸色变了。“你——你怎么来了？”

白七走进来。“有人告诉我，你在这儿。”他看着沈清璃，“是柳娘。她说你有难。”他转头看着白九。“哥，收手吧。天道骗了你。那枚戒指，不是用你的血造的。是用我的。”

白九的瞳孔缩紧了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
白七往前走了一步。“五百年前，天道取了我的血，造了这枚戒指。他骗你说用的是你的血，让你恨沈清璃的父亲，让你替他报仇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恨了五百年。恨错了人。”

白九的脸白了。他看着白七，又看着那枚戒指。“你——你怎么知道？”

白七低下头。“因为我见过天道。他亲口告诉我的。”他抬起头，“哥，收手吧。”

白九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风吹过来，他的白头发飘起来。他看了白七很久，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苦。“五百年。我恨了五百年。”他转身，走进黑暗里。

白七跟上去。“哥——”

白九没回头。“别跟来。”

他走了。消失在神像后面，不见了。白七站在那儿，看着他的背影。沈清璃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“他会回来吗？”白七摇头。“不知道。”他低下头，“但他不会再害人了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走到萧夜阑面前，把戒指戴在自己手指上。银的，很凉。蛇的眼睛亮了一下，然后暗了。萧夜阑的睫毛动了动，睁开眼。看着她。“你来了。”声音很哑。

沈清璃点头。“嗯。”

萧夜阑看着她，笑了。那道疤扭了一下。“我不是让你别跟来吗？”

沈清璃没理他。她扶着他，往外走。萧夜阑靠在她肩上，很重。呼吸很急，带着血腥味。

“你受伤了。”

“皮外伤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扶着他，走出城隍庙。雪停了，月亮从云里钻出来，很亮。白七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。“我哥的事——”

“不怪你。”沈清璃打断他。

白七的眼泪掉下来。他没擦，就站着，让眼泪流。沈清璃扶着他，继续往前走。阿福蹲在墙头，看着白七。“你哭了。”

白七没理它。阿福翻了个白眼。“你们人类，最爱哭。”

白七还是没理它。他转身，走进月光里。

回到侯府，沈清璃把萧夜阑扶进客房。青杏已经起来了，看到萧夜阑，吓了一跳。“小姐，萧将军怎么了？”

“没事。去熬碗姜汤。”

青杏跑了。沈清璃把萧夜阑放在床上。他闭着眼，呼吸很慢。那道疤很白，脸也很白。她把被子盖在他身上，坐在床边。

阿福蹲在窗台上。“他会醒吗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握着萧夜阑的手，很冷。她用妖力探他的魂，锁开了，魂回来了。但很弱，像要散。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，很重。她把血引到指尖，滴了一滴在萧夜阑额头上。血渗进去，不见了。萧夜阑的眉头皱了一下，然后松开。脸不白了，有了血色。呼吸也稳了。

阿福小声说：“你用自己的血救他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坐在床边，握着萧夜阑的手。月光照进来，照在两个人身上。很亮。远处传来一声鸡叫，天快亮了。沈清璃闭上眼。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，很轻。像在说——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