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宴设在太和殿。沈清璃坐在女眷席上,对面是萧夜阑。他换了新衣裳,伤也重新包扎过了,看不出异样。但沈清璃看到他握酒杯的手,还在抖。小青蛇缩在袖口里,一动不动。自从在宫门口看到那只白狐,它就再没出来过。沈清璃用蛇语叫它,它不应。用妖力探它,它躲。
“长公主。”新帝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。沈清璃抬头。新帝端着酒杯,看着她。“这次边关大捷,长公主功不可没。朕敬你一杯。”
沈清璃站起来,端起酒杯。“陛下过奖。”她喝了一口。酒很烈,从喉咙一路烧下去。新帝笑了,又转头看萧夜阑。“萧将军,朕听说你受了重伤。太医看过了吗?”
萧夜阑点头。“看过了。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
新帝看着他肋下的位置。“那就好。好好养伤,朕还指着你替朕打仗呢。”萧夜阑站起来。“臣遵旨。”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放下酒杯的时候,晃了一下。很轻,但沈清璃看到了。
她转头,目光扫过大殿。文武百官,济济一堂。有人在看她,有人在看萧夜阑,有人在看新帝。还有人在看另一个人——太子。萧承昭坐在新帝下首,十六岁,脸上带着笑。但那双眼睛没笑,在沈清璃身上扫来扫去,像在打量一件东西。沈清璃迎着他的目光,他愣了一瞬,然后笑着举起酒杯。“长公主,本宫敬你一杯。”
沈清璃端起酒杯。“殿下客气。”
太子喝了一口,放下酒杯。“本宫听说,长公主在边关一个人吓退了三十万北狄大军?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殿里安静下来了,都在听。“不知道用的什么法子?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殿下想学?”
太子的笑容顿了顿。他没想到沈清璃会反问。殿里有人笑出声,太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。“本宫只是好奇。”沈清璃没答。她低头喝酒。太子盯着她,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“本宫还听说一件事。”他又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,“长公主是妖?”满座皆惊。筷子掉在桌上的声音,酒杯碰翻的声音,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新帝的脸色沉下来。“承昭。”
太子没停。“父皇,儿臣只是听说。有人说长公主能跟蛇说话,能驱使百兽。边关三十万大军,被她一个人吓退了。这不是妖,是什么?”他看着沈清璃,“长公主,你说呢?”
沈清璃放下酒杯。站起来。殿里更安静了,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。她看着太子,往前走了一步。“殿下见过妖吗?”
太子没说话。
“我见过。”沈清璃说,“妖吃人、害人、祸害人间。边关三十万北狄大军,才是妖。他们烧杀掳掠,无恶不作。”她顿了顿,“殿下不去问他们,来问我?”
太子的脸白了。新帝站起来。“够了。”他盯着太子,“你喝多了。回去。”
太子还要说什么,新帝一挥手。两个太监走过来,扶着太子出去了。走到门口,太子回头看了沈清璃一眼。那一眼,很冷。
宫宴散了。沈清璃走出太和殿,萧夜阑跟上来。“太子记仇。”他说。
沈清璃点头。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怕什么?”
萧夜阑没答。他看着她,三秒。然后笑了。“也是。你连三十万大军都不怕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太子不一样。他不是北狄人。他在暗处,你防不住。”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“你被他害过?”
萧夜阑没答。他往前走,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“我父亲——我养父,就是被他的人害死的。”风吹过来,带着宫墙外的桂花香。“十年前。我刚上战场。他怕我立功太多,抢了他的风头。派人混在敌军里,趁乱杀了我父亲。”他转头看着沈清璃。“所以我这辈子,不会让他好过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萧夜阑的脸。那道疤在月光下很淡了,但还在。十年了,还在。
“你为什么不杀他?”她问。
萧夜阑笑了。“杀了他,我和他有什么区别?”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两个人走出宫门。街上很静,月亮很亮。阿福蹲在沈清璃肩头,打了个哈欠。“那个太子,讨厌得很。”
沈清璃没理它。
“你说他会不会找人害你?”
沈清璃想了想。“会。”
阿福的毛炸起来。“那你还不做准备?”
沈清璃低头看着它。“做什么准备?”
“先下手为强啊。派人盯着他,收买他身边的人,找他的把柄——”阿福滔滔不绝。沈清璃打断它。“你是猫,不是人。”
阿福翻了个白眼。“我是妖。比人聪明。”
萧夜阑在前面笑出声。阿福瞪了他一眼。“笑什么?”
萧夜阑没答。他继续往前走,月光照在他身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
回到侯府,清荷还没睡。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那件小衣裳。月白色的,小孩穿的,快做好了。看到沈清璃,她站起来。“回来了?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清荷上上下下打量她,确定她没受伤,才松了口气。“宫宴上吃什么了?饿不饿?娘给你热饭。”
沈清璃摇头。“不饿。您去睡吧。”
清荷点头,拿着小衣裳走了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“璃儿。”
“嗯?”
“小心太子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动。“您怎么知道?”
清荷没答。她走了。
沈清璃站在窗前,看着月亮。阿福趴在她脚边,已经睡着了。她没睡,在想太子,在想白狐,在想小青蛇说的那些话。小青蛇从萧夜阑袖口探出头,看着宫墙的方向,在发抖。它怕那只白狐。为什么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那只白狐还会来。
第二天一早,沈清璃被一阵声音吵醒。不是青杏,不是清荷。是街上,有人在跑,在喊。她坐起来,阿福也醒了。“怎么了?”
沈清璃没答。她走到门口,推开院门。街上乱哄哄的,人跑来跑去。有人在喊:“北狄人打过来了!”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北狄人?昨天不是刚退吗?她转身,走回屋里,穿上衣裳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萧夜阑站在那儿。脸色很差。“北狄人没走。”他说,“昨晚偷袭了边关。”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“赵将军呢?”
“死了。”萧夜阑的声音很沉,“城也丢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萧夜阑的脸。那道疤很红,刚裂开过。
“我去。”她说。
萧夜阑摇头。“你去没用。妖力没恢复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去。”萧夜阑看着她,“你在京城等我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三秒。“你伤没好。”
“好了。”
“没好。”
萧夜阑没说话。他转身,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“小青。”小青蛇从袖口探出头。“你留下。保护她。”
小青蛇看着他。没动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
小青蛇缩回去了。没出来。萧夜阑走了。
沈清璃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阿福小声说:“他一个人去?”
沈清璃没答。她转身,走回屋里。
晚上,沈清璃坐在窗前。小青蛇从窗台上爬过来,盘在她面前。“他走了。”沈清璃点头。“你为什么怕那只白狐?”小青蛇没答。“你认识它?”小青蛇还是没答。
“你父亲——”它开口了,很慢,“你父亲当年救过一只白狐。”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动。“白七?”
小青蛇点头。“它来找你了。”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“来干什么?”
小青蛇看着她。“来告诉你——太子要杀你。”
窗外,月亮被云遮住了。一片漆黑。远处传来一声狐鸣,很尖,很细,像婴儿在哭。沈清璃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墙头上蹲着一只白狐。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在它身上,白得发亮。它看着沈清璃,沈清璃看着它。
“长公主。”白狐开口了,声音是个男人,“别来无恙。”
沈清璃的手按在刀柄上。“你是谁?”
白狐笑了。“我叫白七。你父亲救过我。”它站起来,抖了抖毛。“我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白七看着她。“你那个庶妹——沈清莲,回来了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紧了。
“但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。”白七顿了顿,“她身上,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白七跳下墙头,化成人形。是个年轻男人,白衣服,白头发,眼睛是红的。他走到沈清璃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“一只鬼。跟了她三年了。”
风吹过来,很冷。沈清璃站在窗前,看着白七。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,很重。远处,沈清莲院子的方向,灯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