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璃是在吃早饭的时候接到消息的。

包子刚咬了一口。肉馅的。还冒着热气。
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青杏跑出去。又跑回来。脸色变了。

“小姐，宫里来人了。”

沈清璃放下包子。

清荷看着她，眼睛里有一丝担心。

沈清璃拍拍她的手。

“没事。”

她站起来，走出去。

院子里站着一个太监。

不是上次那个。更老。头发全白了。脸上全是褶子。

看到沈清璃，他躬下腰。

“沈小姐，陛下请您进宫。”

沈清璃看着他。

“现在？”

“现在。”太监说，“陛下病重。”
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病重？

上次见他的时候，他还站在窗边，看着她。好好的。
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
“昨晚。”太监说，“半夜突然倒下的。太医说——”

他停住了。

沈清璃等着。

太监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
“太医说，不行了。”

沈清璃跟着太监进宫。

一路没人说话。

阿福蹲在她肩头，耳朵竖得直直的。

“你没事吧？”它小声问。

沈清璃没答。

她只是往前走。

穿过广场。穿过一道道宫门。停在乾清宫门口。

门开着。里面站满了人。

太医。太监。宫女。还有几个大臣。

看到沈清璃，他们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
沈清璃走进去。

皇帝躺在床上。

那张脸，比上次见的时候老了十岁。

眼眶凹进去。颧骨突出来。嘴唇发白，起了一层皮。

但他还睁着眼。

看到沈清璃，他笑了。

笑得很淡。和以前一样。

“来了？”

沈清璃走过去，在他床边坐下。

“嗯。”

皇帝看着她。

“你好像胖了点。”
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

“有吗？”

“有。”皇帝说，“脸上有肉了。”

他伸出手，想碰碰她的脸。

手伸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
太瘦了。全是骨头。

沈清璃伸手，握住那只手。

凉的。很凉。

“怎么不早说？”她问。

皇帝笑了。

“说了有用吗？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

皇帝看着她。

“朕活了六十多年。”他说，“够久了。”

沈清璃的喉咙动了动。

“不够。”

皇帝愣了愣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笑得很开心。

“你舍不得朕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

皇帝看着她。

那双眼睛里，有东西在动。

不是泪。是光。

“朕也舍不得你。”他说，“但你得让朕走。”
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皇帝看着她。

“因为朕累了。”他说，“想去见你父亲了。”

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
那些太医、太监、宫女、大臣，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出去。

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
沈清璃握着皇帝的手。

皇帝看着她。

“你知道朕这辈子，最开心的是什么吗？”他问。

沈清璃摇头。

皇帝笑了。

“是你回来那天。”他说，“你站在御书房门口，看着朕。”
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“那时候，朕就知道，大哥的女儿，还活着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还活得很好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

皇帝继续说：“后来你杀了阿九。杀了玄真。杀了那些人。朕每次都知道。每次都在等。”

他看着沈清璃。

“等你回来。”

沈清璃的喉咙动了动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

皇帝点头。

“对。”他说，“你回来了。”

他笑了。

笑得很淡。很轻。

“够了。”

外面的天暗下来。

灯点上了。一跳一跳的。

沈清璃还坐在床边。还握着他的手。

皇帝睡着了。

呼吸很轻。很慢。

阿福蹲在窗台上，看着他们。

“他还能撑多久？”它小声问。

沈清璃没答。

她在感受那只手。

凉的。很凉。但还在跳。

脉搏。一下。一下。很慢。

像在数时间。

她突然想起父亲。

他死的时候，谁握着他的手？

有人吗？

还是一个人？

“我在。”她开口。

皇帝的睫毛动了动。

没睁开。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
笑。

半夜，皇帝醒了。

他睁开眼，看着沈清璃。

“你还在这儿？”

沈清璃点头。

皇帝笑了。

“傻孩子。”他说，“回去睡觉。”

沈清璃摇头。

皇帝看着她。

三秒。

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
“像你爹。”他说，“犟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

皇帝看着她。

“有件事，朕一直想告诉你。”
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

“什么事？”

皇帝看着她。

“你爹死的时候，说的最后一句话，不是‘告诉她，她不是我女儿’。”

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

皇帝笑了。

笑得很慢。很慢。

“他说——”皇帝开口，“告诉她，爹永远爱她。”

沈清璃的脑海里一片空白。

爹永远爱她。

不是“不是我女儿”。

是“永远爱她”。

“你……你骗我？”

皇帝点头。

“骗了。”他说，“想让你去找那个人。”
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皇帝看着她。

“因为你需要知道真相。”他说，“你不找他，他会一直缠着你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现在你找过了。见过了。没事了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

她看着他。

那张脸，比刚才更白了。眼睛更深了。

但他还在笑。

和父亲一样。
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发紧，“你也是他造的？”

皇帝摇头。

“不是。”他说，“朕是亲生的。你爹也是亲生的。”

他看着沈清璃。

“只有你，是他造的。”
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

“你知道？”

皇帝点头。

“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你爹告诉我的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他说，你不是他女儿。但他把你当女儿。当了一辈子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

皇帝看着她。

“你恨吗？”

沈清璃想了想。

然后她摇头。

“不恨。”

皇帝笑了。

笑得很开心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那就好。”

天亮了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床上。

皇帝闭上眼。

呼吸越来越轻。越来越慢。

沈清璃还握着他的手。

阿福蹲在她肩头，一动不动。

脉搏没了。

那只手，彻底凉了。

但嘴角还在笑。

沈清璃看着那张脸。

很久。

然后她站起来。

走出去。

殿外，站满了人。

太子。大臣。太监。宫女。

看到她，太子走过来。

“父皇他——”

“走了。”

太子的眼眶红了。

他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
沈清璃看着他。

那张脸，和皇帝很像。

但眼睛不一样。

太子的眼睛是热的。

皇帝的，一直是冷的。

直到刚才。

刚才，他笑的时候，眼睛是热的。

“节哀。”她说。

太子愣了愣。

然后他点头。

“你……你还好吗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

她往前走。

走过人群。走过广场。走过一道道宫门。

走到宫门口，她停下。

回头。

乾清宫的屋顶，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

那个人躺在里面。

死了。

但还在笑。

沈清璃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转身。

继续往前走。

回到侯府，清荷在门口等她。

看到她，清荷跑过来。

“璃儿！你没事吧？”

沈清璃摇头。

“没事。”

清荷看着她。

那双眼睛里，全是担心。

沈清璃伸手，抱住她。

清荷愣住了。

“璃儿？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

就抱着。

抱着抱着，清荷也抱住她。

“没事的。”清荷说，“娘在。”

沈清璃把脸埋在她肩上。

没哭。

但她知道，有人在替她哭。

那滴血。在心口的位置。

一跳一跳的。

在替她难过。

也在替她——

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