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恨我吗?”
那个声音很轻。轻得像风。但落在沈清璃耳朵里,重得像山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这个人。
活了很久的人。不知道爱是什么的人。把她造出来的人。
她应该恨他。
他杀了她父亲——不,养她的人。他让她娘被关了十五年。他让她经历那些事。渡劫。重生。杀人。找真相。
每一步,都是他安排的。
她应该恨他。
但沈清璃没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很老。很深。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空的。不是冷的。
是——
在等。
等她回答。
“你想让我恨你?”她问。
天道愣了愣。
只是一瞬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聪明。”他说,“反问得好。”
他转身,往前走。
“跟我来。”
沈清璃跟着他走。
这片灰蒙蒙的地方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草。灰的。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。
走了很久,前面出现一棵树。
很大。很高。枝叶伸展开,遮住半边天。
但不是绿的。
是灰的。
和草一样的灰。
天道在树下停下。转身,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
沈清璃摇头。
“这是我造的世界。”他说,“第一个世界。”
他伸手,拍了拍树干。
“这棵树,是我种的第一棵树。”
沈清璃看着那棵树。
灰的。枯的。没有叶子。
“它死了?”
天道点头。
“死了。”他说,“很久以前就死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和我一样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你死了?”
天道笑了。
笑得很慢。很慢。
“没死。”他说,“但和死差不多。”
他靠在树干上,看着她。
“我活了很久。久到忘了自己是谁。久到忘了为什么活着。”他说,“后来我想起来,我活着,是为了找一样东西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
“什么东西?”
天道看着她。
“爱。”
---
风从他们之间穿过。灰的。凉的。没有温度。
沈清璃没说话。
天道继续说:“我找了很久。很久。找了几万年。没找到。”
他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后来我想,找不到,就造一个吧。”
他看着沈清璃。
“所以我造了你。”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
“造我?怎么造?”
天道伸出手。
手心里,有一点光。
金色的。很淡。一跳一跳的。
像心脏。
“这是你父亲的。”他说,“他死的时候,我把这一点光留了下来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我父亲——养我的人?”
天道点头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他是我造的第一个人。”
沈清璃的脑海里一片空白。
养她的人,也是他造的?
“你造了多少?”
天道想了想。
“很多。”他说,“记不清了。但你是最后一个。”
他看着那点光。
“我把他们放到人间。让他们活。让他们爱。让他们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让我看。”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
“你一直在看?”
天道点头。
“一直在看。”他说,“看他们出生。看他们长大。看他们爱。看他们死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看了几万年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她在想。
几万年。一直看。看他们爱。
但他自己,不知道爱是什么。
“你看到了吗?”她问。
天道看着她。
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很淡。
“看到了。”他说,“在你身上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我?”
“对。”天道说,“你爱他们。你父亲。你娘。那只猫。那个丫鬟。那个叫沈清柏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爱很多人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天道往前走了一步。
站在她面前。
低头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吗?”
沈清璃摇头。
天道看着她。
“我看到——”他说,“你明明可以恨我。但你没恨。”
沈清璃的喉咙动了动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没恨?”
天道笑了。
“因为你没杀我。”他说,“你刚才有机会。那把刀在你身上。你离我三步远。一刀就能杀我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但你没收刀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她确实没收刀。
从见到他开始,刀就在怀里。
但她没拿出来。
为什么?
“你在想为什么。”天道说,“对不对?”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
“你能读我的心?”
天道摇头。
“不能。”他说,“但我活了很久。看人看多了,能猜到一点。”
他退后一步。
靠在树干上。
“你不想杀我。”他说,“因为你知道,我造你,不是为了害你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
“那是为什么?”
天道笑了。
笑得很慢。很慢。
“因为我孤独。”
风停了。
那棵灰树一动不动。
沈清璃站在那儿,看着这个人。
活了很久的人。不知道爱是什么的人。造了很多人的人。
他说他孤独。
“几万年。”他开口,“我一个人。看着他们活。看着他们死。看着他们爱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但我自己,从来没有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所以我造了你。让你去爱。让我看看,爱是什么样子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她想起父亲那张脸。在笑。
想起娘那张脸。在哭。
想起阿福。想起青杏。想起沈清柏。想起那些被她杀死的人。
他们的笑。他们的泪。他们的恨。他们的爱。
全被他看着。
看了几万年。
“你看到了吗?”她问。
天道点头。
“看到了。”他说,“很美。”
沈清璃的喉咙动了动。
“那现在呢?”
天道看着她。
“现在——”他说,“我等到了你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站在她面前。
“你可以杀我。”他说,“那把刀,能杀死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也可以不杀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
“有什么区别?”
天道笑了。
笑得很淡。
“杀了我,你就自由了。”他说,“不杀,你就得陪我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陪你?”
“对。”天道说,“陪我活下去。活很久。很久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就像我陪你看了这么久一样。”
沈清璃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手在怀里。握着那把刀。
“清”。
她父亲的刀。
杀过很多人。很多蛊。很多——
她应该杀了他。
他造了她。让她经历那些事。让她父亲死。让她娘受苦。让她——
让她活。
她活过来了。找到真相。找到他。
现在他站在这儿,让她选。
杀。还是不杀。
沈清璃想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你爱我吗?”
天道愣住了。
那张一直笑着的脸,第一次没了表情。
他看着沈清璃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天道说,“我说过,我不知道爱是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沈清璃等着。
天道看着她。
“你死的时候,我会难过。”
风吹过来。灰的。凉的。
但沈清璃觉得有点暖。
她看着这个人。
活了很久的人。不知道爱是什么的人。
但他会难过。
因为她死的时候。
“你造了很多人。”她说,“他们都死了。你难过过吗?”
天道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他们是他们。你是你。”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
“为什么?”
天道看着她。
“因为你是最后一个。”他说,“也是最好的一个。”
他伸出手。
想碰她的脸。
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“可以吗?”他问。
沈清璃没动。
他的手落在她脸上。
凉的。很轻。像风。
“你娘碰你的时候,是这个感觉吗?”他问。
沈清璃的喉咙动了动。
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她的手是热的。”
天道愣了愣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淡。
“热的。”他说,“我忘了。”
他收回手。
退后一步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。
沈清璃看着他。
“走?”
“对。”天道说,“你不想杀我。我也留不住你。”
他转身,背对着她。
“回去。陪你娘。陪你那只猫。陪你那些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替我看看,爱是什么样子。”
沈清璃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很瘦。很高。站在灰树下面。灰蒙蒙的光照在他身上,像一座雕像。
“你会一直在这儿?”她问。
天道没回头。
“会。”他说,“等你死的时候,我会去看你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看我死?”
“对。”天道说,“看你死。然后难过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
那张脸上,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泪。是——
笑。
“那时候,我就知道爱是什么了。”他说。
沈清璃走了。
沿着来时的路。穿过灰蒙蒙的草地。走进那条黑的通道。
走到一半,她回头。
灰树还在那儿。天道还在那儿。
站在树下。看着她。
很远。很小。像一粒灰。
但沈清璃知道,他在笑。
等她死的时候,他会来看她。
然后——
然后他就知道爱是什么了。
沈清璃转过身。
继续往前走。
阿福蹲在她肩头,小声说:“你没事吧?”
沈清璃没答。
她只是往前走。
走出通道。走进御书房。走进月光里。
皇帝还在。站在窗边,看着她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见到了?”
“嗯。”
皇帝没问她见了谁。没问她说了什么。只是看着她。
沈清璃走到他面前。
停下。
“他说——”她开口,“等我死的时候,他会来看我。”
皇帝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然后呢?”
沈清璃想了想。
“然后他就知道爱是什么了。”
皇帝没说话。
他看着沈清璃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淡。
“那你得好好活着。”他说,“让他等久一点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
三秒。
然后她也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很淡。
“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