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昆仑山出来的时候,天是蓝的。
正常的蓝。太阳该有的那种蓝。
阿福蹲在沈清璃肩头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终于出来了。”它说,“那地方太邪门了。天都是花的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她站在山脚,回头看。
昆仑山还是那么白。白的刺眼。白的像一块巨大的玉石,从地上长出来。
和来的时候一样。
但来的时候,她不知道山上有什么。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。不知道那个叫“天道”的人长什么样。
现在知道了。
现在——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。
那块玉牌。
“清”。
她父亲的名字。
很凉。但握着握着,就热了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。
他说这是他最后一点魂魄封的。
他说他等了她五百年。
他说——
“璃儿。”
那两个字,还在耳边响。
沈清璃把玉牌收进怀里。
贴在心口的位置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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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,比来的时候快。
也许是走过一遍,熟了。也许是心里有事,顾不上看路。
阿福蹲在她肩头,一路没说话。
沈清柏跟在后面,也没说话。
三个人就这么走着。从白天走到黑夜。从黑夜走到白天。
第七天,他们出了昆仑山地界。
第十天,他们进了南疆。
第十五天,蛊神寨的木门出现在眼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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寨门还是那个寨门。高。旧。刻满符文。
门口还是那两个黑衣人。看到沈清璃,他们躬身行礼。
“姑娘回来了。”
沈清璃点头。
走进去。
寨子里还是那么安静。没有人。没有声音。只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,在看她。
她穿过寨子,走到最里面那座木屋。
柳娘站在门口。
看到她,柳娘笑了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见到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
柳娘看着她。
三秒。
然后她问了一句话。
“他是谁?”
沈清璃知道她问的是谁。
“天道。”她说,“一个活了很久的老人。”
柳娘点头。
“他怎么说?”
沈清璃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我父亲是自己死的。”
柳娘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什么?”
“他用自己的命,换我娘的命。”沈清璃说,“天道答应的。”
柳娘没说话。
她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很淡。
“像他。”她说,“他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她转身,往屋里走。
“跟我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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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窖还是那个地窖。
暗。潮。有股霉味。
清荷还是坐在那个角落。头发白了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但看到沈清璃,她的眼睛亮了。
“璃儿……”
沈清璃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。
“娘。”
清荷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你……你回来了……没事吧?”
沈清璃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清荷伸出手,摸着她的脸。
很瘦的手。很凉。一直在抖。
“让娘看看……让娘好好看看……”
沈清璃没动。
让她看。
清荷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你见到他了?”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
“谁?”
“你父亲。”清荷说,“你见到他了吗?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我梦到了。”清荷说,“这几天,我一直梦到他。他说,女儿要来了。让我等着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清荷看着她。
“他……他好吗?”
沈清璃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很好。”
清荷笑了。
笑得眼泪流得更凶。
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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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清璃从地窖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柳娘站在门口,看着月亮。
“你骗她。”她说。
沈清璃没说话。
“你父亲死了五百年。尸体还躺在昆仑山的石洞里。你却说很好。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
“她快死了。”她说,“让她带着希望走,比带着绝望好。”
柳娘没说话。
她看着月亮。
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被关在这儿十五年吗?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?”
柳娘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因为她自己想待在这儿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她不想回去。”柳娘说,“回去干什么?沈从山不是她的男人。侯府不是她的家。那个女儿——你——已经长大了。不需要她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所以她求我,让她留在这儿。关着她。哪儿也不去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柳娘继续说:“她在这儿十五年,每天就坐那儿,发呆。想他。想你。想那些回不去的事。”
她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你知道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?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
柳娘开口。
“她说,‘他死的时候,在笑’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紧了。
在笑。
和她渡劫时看到的那张脸一样。
和她父亲死的时候一样。
“她看见了?”沈清璃问。
“没有。”柳娘说,“她没看见。但她知道。她知道他会笑。”
沈清璃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我带她走。”
柳娘看着她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回家。”沈清璃说,“回侯府。回她该回的地方。”
柳娘没说话。
沈清璃转身,往地窖走。
“等等。”柳娘叫住她。
沈清璃回头。
柳娘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个小陶罐。
“拿着。”她说,“路上用。”
沈清璃接过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蛊。”柳娘说,“救命用的。你娘身体太弱,撑不了多久。万一路上出事,这个能吊命。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
三秒。
“谢谢。”
柳娘笑了。
“不用谢。”她说,“你娘是我最好的姐妹。她走,我送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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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沈清璃带着清荷上路。
清荷走不动。沈清柏背着她。
阿福蹲在沈清璃肩头,耳朵竖得直直的,一路盯着周围。
“你娘太轻了。”沈清柏说,“跟一把骨头似的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她看着前面的路。
来的时候,她一个人。
回去的时候,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她叫“娘”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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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一个月。
从南疆到京城。从十万大山到平原。从荒凉到繁华。
第三十二天,城门出现在眼前。
清荷趴在沈清柏背上,抬起头,看着那座城门。
“京城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我回来了……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她走在前头,穿过城门。
街上人来人往。没人注意他们。
但清荷一直在看。
看那些店铺。看那些行人。看那些她曾经熟悉的一切。
“变了好多……”她说,“都不一样了……”
沈清璃没答。
她只是往前走。
往侯府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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侯府的门开着。
沈从山站在门口。
他等在那儿。不知道等了多久。
看到他们,他的眼睛亮了。
只是一瞬。
然后他看到了清荷。
清荷也看到了他。
两个人隔着几步远,看着对方。
谁都没说话。
风从他们之间穿过。带着街上的尘土。带着府里的桂花香。
很久。
清荷开口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沈从山没说话。
他走过来,伸出手,轻轻扶住她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清荷的眼泪掉下来。
沈从山的眼眶也红了。
他扶着她,一步一步往里走。
走进侯府。走进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那些路。
沈清璃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阿福蹲在她肩头,小声说:“你爹娘?”
“不是。”沈清璃说,“她是我娘。他不是我爹。”
阿福愣了愣。
“那他是谁?”
沈清璃没答。
她看着那个背影。那个扶着清荷、一步一步往里走的男人。
他养了她十五年。虽然不是亲生的。
他等了她娘十五年。虽然不是他的女人。
他站在门口等。不知道等了多久。
沈清璃突然想起沈从山说过的一句话。
“本王欠她一个人情。”
现在她知道,那不是人情。
那是——
她没往下想。
她只是看着那个背影。
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往自己院里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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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青杏端来饭。
“小姐,您可算回来了!”她眼睛红红的,“奴婢想死您了!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
那张圆脸。那双红红的眼睛。
和第一天醒来的时候一样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回来了。”
青杏愣了愣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小姐,您好像变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变了?
也许吧。
她低头吃饭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很亮。
阿福蹲在窗台上,舔着碗里的鱼汤。
“接下来干嘛?”它问。
沈清璃想了想。
“修炼。”她说。
“然后呢?”
沈清璃没答。
她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昆仑山。天道。父亲的尸体。
还有那张在雷光里笑的脸。
那些事,还没完。
但她不急。
慢慢来。
先吃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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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夜,门被敲响了。
三下。很轻。
沈清璃睁开眼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
沈从山站在门口。
他没进来。就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“她睡着了。”他说。
沈清璃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“嗯。”
沈从山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谢谢。”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
“谢什么?”
沈从山看着她。
“谢谢你把她带回来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沈从山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知道我不是你亲爹。”他说,“我也知道你娘从来没爱过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等了她十五年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泪。是——
光。
“你爱她?”沈清璃问。
沈从山没答。
他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他说,“明天,宫里来人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宫里?”
“皇后召见。”沈从山说,“你回来的消息,已经传进去了。”
他走了。
门关上。
沈清璃坐在床上,看着那扇门。
阿福从被窝里探出头。
“皇后召见?干什么?”
沈清璃没答。
她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刚回来,就有人找。
京城,果然是个是非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