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兵从梅树之间涌出来,火把的光点亮了整片空地。把他们二人团团包围。
来的人很多,比温柏舟预想中要多上几乎一半。没想到他就一个门下省侍中,也能让韩慕如此煞费苦心。
他们从三个方向同时进入空地,马匹在梅林边缘停住,骑手翻身下马,靴子踩进雪里,发出一片整齐的沙沙声。
为首的人和温柏舟有一些交道,是禁军的一个副统领,而他站在空地边缘,并没有朝二人靠近。
"温大人,太后有令,请您二位随属下回去。"
温柏舟没有看他。他此时站在老梅树下,手碰着腰间那柄一直带着的匕首。而何穆凌站在他旁边,两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。
"你走吧。"温柏舟说。
"去哪?"何穆凌转过头看着他。
"我说你走。你往林子那边跑,从东边那片梅树之间穿过去,他们追不上你。"
何穆凌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。
"我不走,你在哪我就在哪,就你,我跑到哪去了你恐怕都不知道,也就不会再找到我了。"
"何穆凌,我没开玩笑,你在不走就完了,你莫非想和我…"
“对啊,这有什么?”
“何穆凌,听好了,现在马上走,过段时间再回来找我,你先走啊!”
但温柏舟说完这话,何穆凌还是丝毫不动,眼见怎么劝都没有用,温柏舟就放弃了。
激动的情绪慢慢归于平静。温柏舟与何穆凌都知道结局了,所以何穆凌主动提起了一些往事。
“那年冬天你接过红薯,我离开你之后,我一直想找你。”何穆凌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却都很有穿透力,"那时候我想的是,这个人以后不管在哪,我都会去找他。"
温柏舟无言。他站在梅树下,肩膀抵着何穆凌的肩膀,能感觉到旁边之人身上传来的温暖,在寒风腊月的天气,这份体温很明显。
"你最后找到了。虽然有一点点的晚。"温柏舟说。
何穆凌伸出手,握住了温柏舟的手。
他的手掌是暖的,贴着温柏舟的手心。温柏舟回握住了他,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。
"你手还是凉的。"何穆凌说。
"没办法,身体不太好。"温柏舟又说,"可你还是和那年一样,你本还可以有未来的。"
副统领站在空地边缘等了一会儿,没有得到回应,又往前走了一步,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。"温大人,属下奉命行事,请您不要为难属下。"
温柏舟没有回头看他。他侧过头,看着何穆凌的侧脸。火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何穆凌的眉骨和下颌线条映得很清楚。他的眼睫在火光里显得很黑,眼眸中情感复杂,温柏舟想把这幅模样深深刻入自己的脑海。
"你没有问过我那红薯好不好吃,但我还是想说"温柏舟继续,"很好吃,谢谢你的好意,虽然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你。但我一直记得那枚红薯的味道。"
"我记得你的眼睛。"何穆凌说,"那天你抬头看我的时候,眼睛是红的。一看平时和当天就没少哭过,我回家之后也一直在想那双眼。"
温柏舟握着何穆凌的手,指节收紧了。
副统领又往前走了两步,已经站在了空地中央,站在了距他们五六步远的地方。他身后的火把在风里晃动着,把整片空地照得忽明忽暗。那些站在林子边缘的侍卫都没有出声,只有马匹偶尔喷出一口白气。
"温大人,何侍郎,属下最后说一次——"
何穆凌偏过头,靠近了温柏舟。温柏舟也偏过头靠近他。两人的鼻尖碰在一起,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交汇又散开了。副统领的话停住了。他站在几步之外,没有再往前,也没有退。
温柏舟闭上了眼睛。他的嘴唇碰到了何穆凌的嘴唇。他吻的很轻,甚至可以算不上吻,只是轻轻的碰了一下,像一片雪落在另一人的嘴唇。
何穆凌也闭上了眼睛。两人的手还握着,十指扣在一起,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松开过。
那个吻很短,短到几乎是转瞬即逝,但两人分开之后谁都没有退后半步。温柏舟睁开眼看着何穆凌。何穆凌也睁开眼看着他。火把的光在他们之间晃了一下,灭了半盏,又重新亮了起来。
副统领站在原地看了两息。他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,侧过头,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什么。声音很低,被风盖住了,听不清。然后他退后了一步。
"温大人。太后没有下令当场动武。"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"太后只说如果二位不回去,就请二位在这里等着。"
温柏舟没有回答。
"属下会在这里守着。"副统领说完这句话之后退到了空地边缘,站在那里,没有再靠近。
风又起了,从梅树之间穿过来,吹动枝头的积雪。那些雪落下来,细碎的白粉,落在温柏舟的肩上,落在何穆凌的发尾。他们站在老梅树下,手还握着,没有松开。
"还冷吗。"何穆凌问。
"不冷了。"温柏舟说。
何穆凌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,两人的肩膀重新靠在一起。何穆凌没有说话,也没有再吻他。他只是站在他身边,静静等待即将发生的事情。
"那年冬天之后,我想过很多次,"何穆凌开口说,"如果我再见到你,我要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。"
"你想的是什么?"
"我想说的是,好久不见。"何穆凌说,"但那天在旧宅门口看到你的时候,我没说出来了。"
但温柏舟侧过头看着他。"你说了。"
"说了。你回答我了。"
那盏油灯已经灭了。空地边缘的火把还亮着,但那些火把一根一根地在被风吹灭。每一盏灭的时候光线就暗一点,副统领没有说话,那些侍卫也没有说话。没有人催他们走,也没有人靠近。雪又开始下了,细碎的雪花飘过火把的光,然后暗下去,落在空地中央那棵老梅树的枝丫上。
"温柏舟。"何穆凌说。
"嗯。"
"那枚红薯,我其实第二天又去买了一个。想再给你送一个。但你不在门口了。"
"我去找你了。"温柏舟说,"我蹲在门口等了你三天。"
何穆凌的手指在他的指缝里微微收紧了。
"那三天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"温柏舟说,"我想的是,那个人还会不会回来。"
"会。"何穆凌说。
"我知道。"温柏舟说,"现在知道了。"
风把最后一盏火把吹灭了。空地暗下来,只有雪地的反光。温柏舟握着何穆凌的手,站在那棵老梅树下。远处城门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响,响了半下就停了。
"何穆凌,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。"
"嗯。"
“之前那些事情,你后悔吗?有没有后悔你没有早点认出我?”
“当然,说来惭愧。此生却再也没有机会来报答或给你做什么补偿”
温柏舟没有再问。他站在雪地里,握着何穆凌的手,没有松开。雪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,落在那棵老梅树的枝头上。风过的时候,枝头的雪被吹落了一些,细细碎碎的,落在那两道并肩的身影上。
他们紧紧相拥,身下朵朵血红色的梅花在他们的脚下,和身体周围绽放。
最后的呢喃细语除了他们二人谁也听不见,也没有人想要追问和查明,因为没有那个机会了。
第二年春天,那棵老梅树又开了花。和往年一样,没什么不同。有人从那里经过,停了一步,可也只是多看了几眼,最后还是走掉了。
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梅林里发生了什么。就像没有人知道那枚红薯到底是什么味道。此后的余生他们永远在一起,不会再分离,即使曾经有恨,也阻挡不了如浪潮般的爱意。
雪花飘落在他们的头上。
他在树下与他的爱人,与何穆凌共白头。
愿君好梦
《树下与君共白头》
-全书完-
2026年7月20日
板栗莲子八宝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