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环震动第三次的时候,冥影已经钻进了第七管线区边缘的废弃接驳口。
那地方原本是维修舱停靠点,现在只剩下一截断轨和锈死的液压门。他蹲在阴影里,后背贴着冰冷的混凝土墙,喘得像台漏气的风箱。左臂芯片又开始发烫,不是那种炸开式的痛,而是持续低烧似的闷热,像有根电线在里面来回摩擦神经。他没去碰它,怕一碰就触发什么不该触发的东西。
通讯频道静默。没有追兵的信号,也没有陌生密钥接入。只有锻炉给的那个坐标,在屏幕上闪着红点,像颗钉进地图的心脏。
他盯着那点看了两秒,把终端塞回战术带,伸手推开面前那扇伪装成通风井的金属板。里面是个狭小舱室,四壁光滑,没有任何标识,只在底部有个凹槽,形状刚好匹配他的掌纹。他按了上去。
“身份验证:Ω级权限,临时授权通道开启。”
声音从地板下传来,没经过扬声器,像是直接从金属结构里震出来的。
舱门滑开,露出一个梭舱——不是常见的运输型号,通体哑光黑,内部没有座椅,只有贴合人体曲线的凝胶层。他爬进去,舱门无声闭合,整个空间立刻陷入真空般的安静。
没有提示音,没有倒计时。
梭舱动了。
速度快得不像在轨道上跑,更像是被某种引力拽着走。视野外的金属管壁拉成模糊的灰线,头顶的应急灯连成一条不断断裂又重组的光链。他想看表,但手腕上的终端屏幕全黑,像是被屏蔽了。
他知道这是高阶特权通道。蜂巢里只有极少数人能用这种梭舱,走的是管理局主神经之外的独立脉络。没人能追踪,也没人能拦截。
这本身就是一种警告:你正在进入一个不该来的地方。
四十秒后,减速。
舱门打开时,眼前是一片银灰色的世界。
双龙大道站上层,能源公会俱乐部。
空气里没有味道,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,灯光是那种不会产生任何阴影的冷白。墙面无缝拼接,地面反光得能照出人影。一张悬浮数据台摆在中央,投影着一片矿区的三维模型,标满了红色爆破点和能量节点。
锻炉坐在台后。
他穿着剪裁精准的深灰制服,袖口压着金属扣,手指搭在桌沿,姿势像在等一场早已安排好的会议。没起身,没说话,只是抬眼看了冥影一眼,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份刚送来的报表。
“你比预计晚了三分十四秒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,也不低,刚好够听清,不多一丝情绪。
冥影没动。他还穿着逃亡时的作战服,肩头蹭着泥灰,裤脚裂了一道口子,鞋底沾着数据尘埃干掉后的碎屑。站在这地方,像个误入精密仪器车间的故障零件。
“路上堵。”他说。
锻炉没笑,也没反驳。他轻轻一点桌面,投影切换,显示出一组时间轴。
“三个未加密的记忆运输窗口期。”他说,“分别在明天凌晨四点、后天中午十一点、大后天晚上七点。路线、护盾频率、巡逻替换间隙,都在包里。你能用一次,也能用三次,看你命多硬。”
冥影盯着投影。那些数据流过,像一道道裂缝,通往他还不知道怎么走的路。
“代价?”他问。
“S-07矿区。”锻炉说,“核心供能节点,给我炸了。设施瘫痪就行,不用清理残余。”
“那里有人。”
“不是人,是变异生物。”
“活的。”
锻炉终于抬了下眼皮。“你不是第一个跟我说这话的人。上个月有个环保团的傻子也这么讲,说它们有社会结构,会互相照顾幼崽。然后我让他去看了三天监控——你知道成年体怎么处理受伤同伴吗?拖到矿坑最深处,当成肥料埋了。它们不是生命,是错误的产物。”
冥影没接话。他的目光越过数据台,落在锻炉身后的墙上。
那里挂着一幅画。
和其他一切格格不入。
蜡笔画。纸都皱了,颜色涂出边框,太阳歪在角落,房子斜得像要倒,两个小人牵着手,脑袋画得比身子还大。线条断断续续,像是孩子中途停下又继续,或者手抖得厉害。
“你为什么留着这个?”他问。
锻炉沉默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,短到几乎察觉不到。但他眼角的肌肉抽了一下,手指在桌面上滑了半厘米,像是无意识地挡住了画的一角。
“废物。”他说,“碍眼。但拆下来更麻烦。”
可他没动它。
也没让人动。
冥影看着那幅画,忽然觉得左臂芯片的热度变了。不再是那种烧灼感,而是一种低频震动,像心跳,又像某种信号在试探。
他没深想。
“任务接了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会杀里面的生命。”
锻炉嗤了一声。“随你。只要设施报废,过程我不关心。”
数据台闪烁,一个加密包弹出,自动传输到冥影的手环。进度条走完,立即显示“已销毁”。
交易完成。
冥影转身,没走正门。侧廊更窄,灯光更低,适合快速撤离。他走过一半,忽然停下,回头。
锻炉还坐在原位,背对着投影光,轮廓被映在墙上。他的右手搁在桌边,食指轻轻摩挲着某个位置——正好是那幅画在地面上的投影边缘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像在描摹谁的笔迹。
冥影没再看第二眼,走进返程梭舱。
舱门闭合,导航启动。
“目的地:小龙湾站外围缓冲带。预计抵达时间:47分钟。”
他靠住舱壁,左手压住左臂芯片。那里还在震,频率越来越熟。
不是幻觉。
也不是旧伤复发。
是某种东西在苏醒。
他闭上眼,没抵抗,也没追问。只是低声说了句:
“不是武器……也不是工具。”
梭舱滑出轨道,驶向下层管网。
黑暗吞没了尾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