冥影的指尖还在抖。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,贴着作战服黏在皮肤上,像有条虫在爬。他靠着墙坐了三分钟,没敢动。烛龙画的那个闭眼符号还留在墙上,炭笔痕迹新鲜,和护身符背面的一模一样。他低头看了眼胸口,布料底下那块金属硌着肋骨,凉得发麻。
外面毒雾还没散尽,空气里飘着数据尘埃的静电味。他撑着地面站起来,膝盖一软,差点又跪回去。左臂芯片不震了,但里面像塞了根烧红的铁丝,一跳一跳地烫。
通讯器响了。声音压得很低,是加密频道。“目标运输队,南京南站第七管线区,三十秒后进站。”是烛龙的声音,“电池舱未加密,防护靠共振护盾。频率参数已发你手环,照做。”
没问他还行不行,也没说休整。这种地方,能动就得动。
他摸出手腕上的破旧终端,屏幕裂了,但数据还在。一组波形图闪烁着,和之前干扰护盾的频率相似,但调低了频段——这次不会触发芯片自爆。他咬牙把终端夹进战术带,抓起短刃,从控制室后门钻进通风管。
管道比刚才那条宽,勉强能爬行。他手脚并用往前挪,肩膀蹭着锈铁皮发出沙沙声。头顶有光透下来,是管线区的检修灯,隔着网格照出斑驳影子。前方传来机械运转的嗡鸣,越来越近。
他停下,耳朵贴住管壁。轮轴声,履带转动,还有人声——两个巡逻员在闲聊。
“这批货直接进蜂巢,听说是给新批次克隆体充能的。”
“又是夜枭系列?上次Ⅱ型刚上线就报废三个,脑子烧了。”
“闭嘴,这话能乱说?”
冥影屏住呼吸。夜枭。这个词戳进耳朵里,像根针扎进太阳穴。他用力眨了下眼,把那股刺痛压下去。
前面就是出口。他抽出短刃,轻轻撬开栅栏螺丝。四颗,一颗一颗拧下来,动作慢得像是怕惊醒什么。最后一颗落地时发出轻响,他立刻停住,等了几秒,没人过来。
他推开栅栏,滑出去,贴着墙根蹲伏前进。前方是货运平台,一辆装甲运输车正缓缓驶入指定泊位。车身漆黑,顶部有六边形护盾发生器旋转着,泛着淡蓝光晕。
就是它。
他盯着护盾发生器,数着节奏。三秒一次脉冲,高频震荡。他打开终端,启动干扰程序。屏幕上波形跳动,与护盾频率形成对冲。
蓝光闪了一下,灭了半秒。
够了。
他冲出去,翻滚到车底,短刃插进底盘缝隙猛地一撬。金属撕裂声响起,底部面板脱落。他钻进去,沿着维修通道直奔主舱。
舱门锁死,但他听到了密码输入声。里面的人在确认身份。
“安全口令:E-7标准序列,启动验证。”
男声,平稳,毫无情绪。可就在那几个字出来的瞬间,冥影的脑袋炸了。
不是疼,是塌。
眼前画面碎成一片雪花,耳边全是枪声、警报、玻璃爆裂。他看见自己——不,是别人——在走廊奔跑,战术翻滚,枪口喷火。左手换弹,右手拔刀,动作快得不像人。然后是一扇门,编号E-7,红色警示灯狂闪。有人在他耳边吼:“协议终止!所有人撤离!”可他没撤,他往里冲……
画面断了。
他趴在舱门口,鼻血滴在地上,一滴一滴。嘴里发苦,像是刚吞了电池酸液。他甩了下头,视线模糊,但手指还在动,摸到门缝边缘的电磁锁,短刃尖插进去,撬。
咔。
门开了。
里面没灯,只有培养舱自带的幽绿指示灯一明一暗。他踉跄着走进去,喘得像跑了十公里。舱室不大,排列着七个圆柱形休眠舱,整齐靠墙。他走近第一个,玻璃罩上有铭牌:夜枭-Ⅱ型。
再下一个:夜枭-Ⅲ型。
Ⅳ、Ⅴ、Ⅵ、Ⅶ、Ⅷ。
全是夜枭。
他站在中间,像是走进了自己的坟场。每个舱里都漂浮着一个人,穿着和他一样的黑色作战服,脸被营养液模糊了,但身形……一模一样。肌肉走向,伤疤位置,连左臂芯片的植入角度都分毫不差。
这不是复制。这是量产。
他走到Ⅲ号舱前,想看清楚点。玻璃内侧有道痕迹,弯的,像是谁用手指蘸着营养液画出来的。
是个笑脸。
歪歪扭扭,眼角往上翘,嘴巴咧开,像个小孩画的。边缘已经开始干涸,裂出细纹。像是临死前,有人在里面笑着跟他打招呼。
他喉咙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这时,外面传来广播声。
“各位市民请注意,昨日河定桥区域发生轻微数据泄漏,已由管理局妥善处理,无人员伤亡。请大家保持秩序,勿信谣言。”
画面是从车厢破裂处传进来的。远处,南京南站的巨大弧形屏幕上,正播放着新闻影像。蓝天白云,街道整洁,一群孩子笑着跑过广场,手里举着气球。主持人面带微笑,说着“系统稳定运行中”。
冥影盯着那张笑脸,又看向舱内的笑脸。
一个在屏幕上假笑,一个在玻璃上真画。
他忽然觉得想吐。
手环突然震动。警告红光闪烁:备用系统激活,警报上传中。
操。
他转身冲向电池舱。三个密封箱整齐排列,标签写着“高密度记忆能源”。他扯下其中一个的识别码芯片塞进口袋,然后抽出短刃,一刀劈在主电源接口上。
火花四溅。
整个车厢陷入黑暗。只有休眠舱的绿灯还在闪,像七双眼睛,在黑里盯着他。
他爬上顶部应急出口,拉开舱盖,翻身出去。外面风大了,毒雾正在消散,露出灰白色的天。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张营养液画的笑脸,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了。
但他记得。
他跳下运输车,贴着管道阴影快速移动。身后,警报声终于响起,不是汽笛,而是蜂巢网络特有的高频蜂鸣,穿透力极强,能顺着金属结构一路传遍整个枢纽。
追捕令发布了。
他拐进第七管线区的地下管网,脚步不停。竹山路方向还远,但他不能停。手环震动第二次,一条加密信息弹出来,署名是“芯钥”:
【别信任何叫‘夜枭’的东西。你不是他们造的最后一个,但可能是唯一一个会痛的。】
他看完就删了。
往前跑的时候,脑子里又闪过那个雪地里的背影。穿白大褂的男人,走向燃烧的实验室。那时候,他也在这批克隆体里吗?还是说,他是看着这些“自己”一个个被造出来、又被报废的那个人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现在头上是通缉令,怀里是证据,左臂芯片又开始发烫。
而那个笑脸,怎么都擦不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