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后来……阿姐再也没有见过小黑。
那些话是后来听说的。
说领养小黑的那个人,是个喜欢吃狗肉的。之前对小黑的好,都是装的。说小黑去了没多久,就不见了。说……
说好多好多。
可都是听说。
没人知道真的假的。
阿姐不知道。
我也不知道。
我们只知道,小黑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小小黄也不知道。
它只知道,一直和它玩的姐姐不见了。
那天之后,它沉默了好多。
不追了,不闹了,不掏蜂窝了。每天就趴在那儿,头朝着门口的方向,一直看。
小小黄趴在那儿,看着门口。
它等的姐姐,再也没回来。
小咪也不见了。
就是有一天,忽然就不见了。院子里找遍了,没有。后山找遍了,也没有。问遍了村里的人,都说没看见。
阿姐站在院子里,站了好久好久。
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
她没动。
后来她慢慢走回屋里,坐下。
小小黄走过去,把脑袋搁在她腿上。
她低头看它。
它抬头看她。
然后她抱住它。
小小黄现在只有小黄了。
可小黄已经很老很老了。
老到什么程度呢?
眼睛睁不开了。总是闭着,偶尔睁开一条缝,又慢慢闭上。走路走几步就要歇一歇,喘半天。吃饭也不喜欢吃了,阿妈把肉汤拌饭端到它嘴边,它闻一闻,舔两口,就不吃了。
可每次阿姐回家,它还是会去找她。
慢慢地走,一步一步的,走到她跟前。然后蹭蹭她的腿,把脑袋搁在她手上。
阿姐就蹲下来,抱着它,摸它的头,摸它的背,摸它塌下来的耳朵。
“小黄,”她说,“小黄。”
小黄就舔舔她的手。
舌头还是湿湿的,暖暖的。
可舔得很慢,一下,又一下。
后来阿姐很少回家了。
她说工作忙,说回不来。
可我知道,不是的。
是家里空了。
小黑没了,小咪没了,小黄老了。那个她每次回来都要抱一抱、摸一摸、说说话的地方,没什么可抱、可摸、可说的了。
再后来,我也很少回家了。
我上了高中,去了更远的地方。功课也忙,事情也多,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
每次打电话回家,阿妈都说,没事,家里都好。
我问小黄呢。
阿妈沉默一下,说,还在呢,就是不怎么动了。
我问小小黄呢。
阿妈说,它陪着小黄呢,两只狗天天趴在一起。
我想说点什么,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后来有一天,阿妈打电话来。
“我和你爸,准备出去打工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地里的活越来越少,种什么都挣不到钱。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了,我们也想出去闯闯。”
“那……那家里呢?”
“锁起来呗。还能怎么办?”
“小黄呢?小小黄呢?”
阿妈沉默了好久。
“它们……它们会自己照顾自己的吧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握着手机,站在那儿,好久好久。
那年夏天,我回了一趟家。
阿爸阿妈已经去打工了。门锁着,院子里空空的。老槐树还在,柴垛还在,那根拴过小黑和小小黄的绳子还在。
可什么都没有了。
我绕到后山,走上那个小山坡。
山坡上,狗尾巴草长得老高,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
两只小黄狗坐在那儿。
一只是小黄。它趴着,眼睛闭着,肚子一起一伏,很慢很慢。
一只是小小黄。它蹲在小黄旁边,头朝着山下的方向,看着那条土路。
风吹过来。
狗尾巴草摇啊摇。
小黄的眼睛动了动,睁开一条缝,看了看我。
然后它又闭上了。
小小黄转过头,也看了看我。
它认出我了。它的尾巴摇了摇,一下,又一下。
我走过去,在它们旁边坐下。
山下的村子静静的。土路静静的。那棵老樟树静静的。
没有什么人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风,只有草,只有两只黄狗。
我伸手摸摸小黄的头。它的毛还是软的,还是暖的。它的耳朵塌着,眼睛闭着,呼吸轻轻的。
“小黄。”
它没动。
“小黄。”
它的尾巴摇了摇,一下。
我又摸摸小小黄。它往我身边靠了靠,把脑袋搁在我腿上。
风吹过来。
狗尾巴草摇啊摇,摇啊摇。
太阳慢慢往西走,天边开始变红。
我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小黄的呼吸越来越慢。一下,又一下。好久才一下。
小小黄一直看着山下,看着那条土路。
它在等谁?
等阿姐?
等小黑?
我不知道。
可它就那么看着,一直看着。
风把狗尾巴草吹得沙沙响。
天边的红慢慢变成紫,又慢慢变成灰。
我站起来。
“走了。”
小小黄抬起头,看着我。
我蹲下来,最后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好好陪着小黄。”
它舔舔我的手。
我转身,慢慢走下山坡。
走几步,回头看一眼。
它们还在那儿。
两只黄狗,坐在山坡上,坐在风里,坐在狗尾巴草丛中。
小黄趴着,闭着眼睛。
小小黄蹲着,头朝着土路的方向。
风吹过来。
狗尾巴草摇啊摇,摇啊摇。
我转回头,继续往下走。
风在身后响着。
沙沙沙。
沙沙沙。
像很多年前,小哈还在的时候。
像小黄还小的时候,追着阿姐跑的时候。
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我走到山脚下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山坡上,两个小小的黄点,还在那儿。
被风吹着,被草围着,被夕阳照着。
好久好久。
我转回身,走上那条土路。
路很长,一直伸向远方。
风还在吹。
狗尾巴草还在摇。
沙沙沙。
沙沙沙。
山坡上,两只小黄狗,还在那儿坐着。
(全文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