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姐说起她四岁那年的事的时候,眼睛总是望着院子外头那条土路。
可是,那时我压根儿还没出生呢。
我们家有了一只小狗,黄颜色的,我叫它小黄。
阿姐讲这些的时候,小黄就趴在我们脚边,耳朵一抖一抖的,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。
我听懂了,又没完全懂。
她四岁的事,隔了那么多年,隔了阿姐的嘴巴,隔了我的耳朵,到我这儿的时候,已经像蒙了一层纱。
可有一件事我是明白的,阿姐追过离家的阿爸阿妈,没追到!
后来,阿姐也走了。
阿姐拖着那个重重的行李箱,轮子在土路上咯噔咯噔响。
我站在门槛上,门槛太高,我得扶着门框才能站稳。
小黄蹲在我脚边,尾巴还摇着,它不知道那箱子意味着什么。
阿姐回过头,冲我挥手:“回去,外头冷。”
我没动。
她又挥了挥手:“阿弟听话,回去。”
我还是没动。
然后她就走了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那个箱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,看着她的马尾辫一晃一晃的,越晃越远,越晃越小。
我不知道什么叫离别,我还小,小孩子的脑子里装不下那么重的词。
我只知道,阿姐又要好久好久不回来了。
小黄窜了出去。它跑得那么快,四只爪子刨起一路尘土,尾巴竖得高高的,汪汪叫着追上去。
它不懂,小黄,它也不懂什么是离别。
它只知道那个每天给它喂食、带它遛弯、蹲下来挠它肚皮的人,正在走远。
它在后面追呀追。
可是怎么也追不到。
我看着小黄的影子越来越小,最后和阿姐的影子一起,消失在土路拐弯的地方,消失在那棵老樟树后面。
风灌进脖子,有点凉。
我忽然想起阿姐讲过的那个早晨。
想起四岁的她,想起追着阿爸阿妈跑的那条路,想起怎么也追不上的那两个背影。
原来,那条路这么长。
原来,追不上是这样的。
后来小黄自己回来了,耷拉着脑袋,舌头伸得老长,趴在我脚边喘气。
我蹲下来摸它的头,它抬头看我一眼,眼睛里湿漉漉的,也不知道是跑累了,还是别的什么。
我把它抱起来,抱得紧紧的。
它还小,它还会长大。
它还会看着阿姐走很多很多次,看着那个行李箱在土路上颠簸很多很多次。
它会习惯的,就像我也会习惯的。
可是那时候,我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姐姐四岁那年追阿爸阿妈的时候,她身边有没有一只小狗陪着她追?
有没有一只什么也不懂的小狗,和她一起跑在那条长长的土路上?
有没有一个人,后来蹲下来,抱抱她?
我想问阿姐的。可是她已经走远了。
那天晚上,阿妈煮了面,卧了荷包蛋。
我坐在门槛上吃,小黄蹲在旁边,眼巴巴看着我。
我掰了一半荷包蛋给它,它两口就吞下去了,舔舔嘴巴,又抬头看我。
远处的山黑黢黢的,风把狗尾巴草吹得沙沙响。
我仿佛忽然听见阿姐的声音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……
“阿弟,进屋去。”
我端着碗,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小黄跟在我后面,尾巴一摇一摇的。
那条土路在黑夜里看不见了,可我知道它在那儿。
它一直在那儿。
从阿姐四岁那年,一直通到我四岁这年,一直通到更远的以后。
路的这头是我们。路的那头,是他们。
我们在这头追呀追,怎么也追不到。
可我们还是追。
小黄不懂,我也不懂。
我们只知道,那个拖着箱子走远的人,是世界上最好的阿姐。
而我们能做的,就是在土路上跑起来,追着她走远的方向,大声呼喊她。
总有一天,风会把我们想对她说的话带过去的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