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林夜推开王宫偏门的时候,一把戈架在了他脖子上。
不是一把,是十几把。两侧的禁卫像从墙里长出来的一样,瞬间把三个人围得水泄不通。青铜戈的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离林夜的喉咙不到一寸。
巫真的手已经抬起来了,指尖亮起幽蓝色的光。
“别动。”林夜按住她的手。
攸从禁卫后面挤进来,脸色比任何时候都白。他看着林夜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他身后站着戍——侍卫长,那张刻满伤疤的脸在火把的光里阴晴不定。
“王上要见你。”戍说。不是请求,是命令。
林夜把戈从脖子上拨开。“带路。”
他们被带进王宫深处。不是大殿,是更里面的地方——林夜没去过的地方。走廊越来越窄,灯越来越少,空气越来越冷。最后停在一道门前。木门,很旧,上面什么纹饰都没有。
戍敲了三下。“人带来了。”
里面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,很沉,很闷。“进来。”
戍推开门。门后是一个很小的房间,没有窗,只有一盏青铜灯,火苗很小,只照亮了桌子周围一小片区域。帝辛坐在桌后,穿着那件黑色王袍,头发披散着,没有戴冠。他面前放着一壶酒,两个杯子。
他看着林夜。“坐。”
林夜站着没动。
帝辛没有勉强。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慢慢喝下去。“你们杀了噬梦蛸。”
林夜没有回答。
“朕知道。”帝辛放下杯子,“它死的时候,整个王宫都在震。朕坐在这里,看着那些触须一根一根缩回去,看着它一点一点变小。”他顿了顿,“朕养了它三年。”
苏离从林夜身后走出来。“三万人的梦。你养了三年,喂了三万人的梦。”
帝辛看着她。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深。“你是神裔。”
苏离没有回答。
帝辛又倒了一杯酒。“朕知道你要说什么。那些人成了行尸走肉,朕是暴君,朕该死。”他端起杯子,没有喝,“但你们知道封印松动得有多快吗?帝辛十年,裂缝扩大了三尺。帝辛十二年,又扩大了两尺。照这个速度,帝辛二十年,封印就破了。”
他看着苏离。“混沌之母醒了,死的不止三万人。是所有人。”
苏离沉默了。林夜也沉默了。帝辛说得对——也许。也许不对。但谁也不知道答案。
巫真从林夜身后探出头。“所以你就喂它?”
帝辛看着她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他放下杯子。“你像你姑姑。”
巫真愣住了。“你认识我姑姑?”
帝辛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背对着他们。“噬梦蛸是朕让养的。异人献的策——用活人的梦去填裂缝。三年,三万人的梦,封印松动的速度减缓了四成。”他转过身,“四成。三万条命,换所有人多活了三年。”
苏离的声音很冷。“那些人死了。不是身体死,是‘自己’死了。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,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。这比死更惨。”
帝辛看着她。“你恨朕。”
苏离没有回答。
帝辛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他又倒了一杯酒。“恨就对了。朕也恨自己。”
二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帝辛把那杯酒喝完,放下杯子。“朕可以毁了噬梦蛸。”
林夜抬头。“什么?”
“母体死了,但还有小的。朕养了三年,不只一只。那些小的藏在王宫地下,日夜不停地吞。如果不毁掉,三年后,又会长成新的母体。”他顿了顿,“朕可以毁掉它们。但有条件。”
林夜盯着他。“什么条件?”
帝辛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承认自己是王子。参加血脉觉醒仪式。”
林夜愣住了。巫真在后面小声问:“什么仪式?”
帝辛没有理她,只是看着林夜。“你的血脉里有神裔的力量。但没觉醒。觉醒之后,你就能成为真正的钥匙——打开封印,或者关上。”
苏离问:“代价呢?”
帝辛看着她。“他可能失去现代的记忆。永远留在这里。”
苏离的脸色白了。林夜的手攥紧了。永远留在这里。再也回不去。再也见不到现代,见不到守梦司,见不到那些他认识的人。
帝辛看着他。“朕不会逼你。你自己选。”
林夜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。“我想先看看噬梦蛸的母体。”
帝辛盯着他。几秒后,他站起来。“跟朕来。”
三
他们跟着帝辛走出房间,沿着一条更窄的走廊往下走。走了很久,空气越来越冷,灯越来越少。最后,走廊到了尽头。帝辛推开一扇铁门。
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洞穴。不是人工挖的,是天然的。穹顶很高,看不见顶。地面上,裂着一道缝。很宽,大概有一丈,很长,看不见两头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,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燃烧。
容面立在裂缝边上。那具巨大的青铜面具,比林夜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大。它的瞳孔里涌出无数黑色细丝,伸进裂缝里,像在捞什么东西。裂缝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“混沌之母的梦境入口。”帝辛说。
林夜盯着那道裂缝。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,像心跳。
帝辛指着容面后面。那里有一团东西,半透明的,比西岐那只小很多,但形状一样——触须,吸盘,蠕动的身体。
“还有小的。”帝辛说,“朕没来得及毁掉的。”
林夜盯着那团东西。它在呼吸,在蠕动,在吞噬。朝歌城里,那些人的梦,正在被它一点一点吃掉。
他转过身,看着帝辛。“我参加。”
苏离拉住他。“林夜!”
他握住她的手。“我参加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帝辛看着他。“说。”
“如果觉醒之后,我还能回去——让我回去。我还有事没做完。”
帝辛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很疲惫。“好。”
四
北京,守梦司地下基地。
赵启关上办公室的门,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手机。老款的,没有摄像头,没有定位。他拨了一个号码。
响了三声,接了。
“他快觉醒了。”赵启的声音很轻,“做好准备。”
对方沉默了几秒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几天,也许几周。”
“东西准备好了吗?”
赵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。里面是一枚玉片,墨绿色的,刻着螺旋纹。和那些穿越者带回来的一模一样。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等他觉醒,就把这个给他。”
赵启合上盒子。“他知道吗?”
对方没有回答。电话挂了。
赵启盯着那部手机,很久很久。然后把手机放回抽屉里,锁好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五
殷商。朝歌王宫。
从洞穴出来,天已经亮了。帝辛站在宫门口,看着东边的天际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皱纹比林夜上次见时更深了。
“你娘也站过这里。”帝辛忽然说,“她喜欢看日出。说看了日出,就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。”
林夜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东边的天际。新的一天。也许是他最后的一天。
帝辛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仪式在三天后。这三天,你好好想想。如果后悔了,随时可以走。”
林夜摇头。“不后悔。”
帝辛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拍了拍林夜的肩膀。很轻,但很重。
“你比你娘勇敢。”他说。然后转身走了。
林夜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里。
巫真走过来,拉了拉他的袖子。“你真要参加?”
林夜点头。
“可能会回不去。”
“知道。”
巫真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“那你怕吗?”
林夜想了想。“怕。”
“那还参加?”
林夜也笑了。“就是因为怕,才参加。”
巫真没听懂。但她没再问。
六
苏离站在他旁边,看着帝辛消失的方向。“他在利用你。”
林夜点头。“知道。”
“他根本不在乎你能不能回去。他只在乎封印。”
林夜看着她。“我知道。但他说得对——如果封印破了,死的不止三万人。”
苏离沉默了。她知道他说得对。但她也知道,她不想让他留在这里。
“三天。”她说,“三天后,如果你真的回不去——”
“你会来找我?”
苏离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夜也笑了。“因为我也一样。如果你被困在这里,我也会来找你。”
两人对视。阳光照在他们脸上,暖暖的。
巫真在旁边看着他们,忽然说:“你们好肉麻。”
苏离脸红了。林夜咳嗽了一声。“走吧,回去准备。”
三人转身,朝侍卫营走去。身后,阳光越来越亮。
七
北京,守梦司地下基地。
林夜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三天。三天后,他要参加血脉觉醒仪式。可能会失去现代的记忆,永远留在殷商。
他摸了摸后脑勺。那个意识锚定装置还在,一小块硬硬的。他想起杨朔的话——如果被俘,可以远程抹除记忆。但他要的不是抹除记忆,是保留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黑暗中,苏离的声音传来。“睡不着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苏离说:“如果你真的留在那边,我会去找你。”
林夜笑了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是开玩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离沉默了几秒。“你怕吗?”
林夜想了想。“怕。但更怕回不来。”
苏离没说话。林夜也没说话。两人就这么沉默着,听着彼此的呼吸声。窗外,天快亮了。
新的一天。三天倒计时。
八
殷商。侍卫营。
林夜躺在木床上,盯着茅草屋顶。三天。三天后,血脉觉醒仪式。
攸在旁边躺着,也没睡着。“子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真的要去?”
林夜转过头。攸盯着天花板,表情很平静。
“去。”
攸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还会回来吗?”
林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攸似乎懂了。“那你走之前,教我几招。你上次考核用的那些。”
林夜愣了一下。“你想学?”
攸笑了。“学了防身。”
林夜也笑了。“好。”
窗外,月光照进来。新的一天。三天倒计时。
九
北京,守梦司地下基地。
赵启坐在办公室里,盯着那个小盒子。墨绿色的玉片,刻着螺旋纹。他打开盒子,拿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冰凉的。
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——“等他觉醒,就把这个给他。”
给他之后呢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是他的任务。从三年前就开始了。
他把玉片放回盒子里,锁好抽屉。窗外,天快亮了。
三天。三天后,一切都将改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