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船往回走。
两岸的芦苇还是那么密,水面还是那么宽,但天不一样了——来的时候是晴天,回去的时候阴了。云压得很低,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。
林夜坐在船头,盯着水面发呆。
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——帝辛派人偷骨板,巫真发现时那张惨白的脸,还有那句“如果是帝辛的人,就麻烦了”。
攸坐在船尾划桨,偶尔看他一眼,想说什么又没说。巫真靠在船帮上打盹,盖着攸那件外衣,嘴角还挂着一点鱼渣。苏离坐在林夜旁边,也没说话。
雨终于落下来了。不大,细细密密地砸在水面上,起了一层白雾。
“进舱里吧。”攸说。
船舱很小,四个人挤在一起。巫真被吵醒了,揉揉眼睛,嘟囔了一句“到哪儿了”,没人回答,她又闭上眼。
苏离忽然开口:“子夜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林夜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你的事。”苏离压低声音,“这具身体的事。”
林夜心里一动。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——子夜是谁?他从哪里来?为什么他恰好是王族血脉?
“听说了一些。”他说,“生母是宫女,怀了王种,被赐死了。子夜从小被寄养在侍卫长家,成年后就编入侍卫。”
苏离点头。“我也听说了。但有个疑点。”
“什么疑点?”
“宫女死了之后,被厚葬了。”苏离看着他,“有祭司定期祭扫。一个被赐死的宫女,凭什么?”
林夜沉默了。攸在旁边插嘴:“我也觉得奇怪。那个墓,我去过。比一般贵族的还大。还有陪葬品——玉器、青铜器,好几件。”
林夜心里一沉。一个被赐死的宫女,厚葬?还有祭司祭扫?这不合常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苏离的声音更低了,“子夜被寄养在侍卫长家,但侍卫长从来不管他。给他吃的,给他住的,但从不和他说话。不像养子,倒像是……关着。”
雨打在舱顶上,噼噼啪啪的。
林夜盯着自己的手。掌心那枚玄玉印记,在昏暗的光里泛着微弱的光。这具身体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
二
船在傍晚靠岸。
码头还是那个码头,但人少了。上次来的时候还有几个船夫在等活儿,现在空荡荡的,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。
巫真醒了,揉了揉眼睛。“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攸把船系在桩上。
几个人下了船,沿着官道往朝歌走。天已经黑了,攸点了个火把,在前面带路。巫真走在他后面,东张西望,像第一次来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远处出现了灯光。朝歌城,到了。
城门口的守卫换了,不认识林夜,要拦。攸上前说了几句,递了个东西,守卫看了一眼,立刻放行。
“你给他看的什么?”林夜问。
攸咧嘴一笑。“侍卫长的令牌。借的。”
进了城,街道很安静,只有偶尔几声狗叫。巫真拉着攸的袖子,小声说:“好大。”攸低头看她:“没来过?”她摇头。
几个人在岔路口分开。攸送巫真去住处,林夜和苏离回侍卫营。
走了一会儿,苏离忽然停下。“明天,你要去见帝辛。”
林夜点头。她知道。
“小心。”苏离看着他,“那个人,不简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离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林夜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三
第二天一早,内侍来了。
“王上召见。”
林夜跟着他穿过一道道宫门。这一次没有戍带路,只有那个内侍,低着头,走得很急。大殿到了,内侍退下。
殿里很暗,只有几盏青铜灯在角落里燃着。帝辛坐在高台上,穿着那件黑色王袍,和第一次召见时一模一样。
“过来。”
林夜走过去,在台阶下站定。帝辛没有让他跪。
“井下看到了什么?”他问。
林夜如实说了。西周初年的祖先、藏玉的暗格、那句“等门再开”。帝辛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“你母亲,”他终于开口,“不是宫女。”
林夜抬起头。
帝辛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温情,是审视。“她是神裔,来自云梦泽。”
林夜的脑子一片空白。神裔?母亲是神裔?
“她叫巫妘。”帝辛站起来,走下高台,“云梦泽神裔一族的最后纯血。”
“最后纯血?”林夜的声音有些干,“那巫真呢?”
“巫真是她的侄女。”帝辛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“你母亲是巫真的姑姑。但她们不是一路人。你母亲选了朕,巫真的母亲选了圣地。”
林夜沉默了。他想起巫真说自己是最后纯血,原来不是。还有一个,是他的母亲。
“她人呢?”
帝辛没有回答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死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帝辛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献祭。”
林夜愣住了。献祭?像那些神裔一样?
“她用自己的命,换了你的命。”帝辛走回来,站在他面前,“你出生时,难产。母子只能保一个。她选了保你。”
林夜的手在发抖。他想起那些记忆碎片——那个女人站在祭坛上回头看他,那张脸和他母亲一模一样。那不是记忆,是献祭的那一刻。
“她死之前,手里握着这个。”帝辛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片,递给他。
很小,指甲盖大小,墨绿色的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启”。打开的意思。
林夜接过来,握在手里。温热的,像刚被人握过。
“也许你是钥匙。”帝辛看着他,“也许你是祭品。朕还未决定。”
四
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林夜盯着手里那块玉片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钥匙?祭品?母亲用命换来的他,是干什么用的?
“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?”他问。
帝辛沉默了几秒。“她说,等孩子长大了,告诉他——别恨他爹。”
林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恨帝辛?他从来没想过恨不恨。这个男人,是他三千年前的祖先,他的血脉从这里来,他的身体里有这个人的血。
“她是个好女人。”帝辛的声音很轻,“比朕好。”
林夜抬起头。“你为什么留我?”
帝辛看着他。“你的血,比朕的更接近封印的源头。朕是混血,你是纯血。你母亲的血脉,在你身上更浓。”
林夜愣了一下。“更浓?”
“神裔血脉,母系传承。”帝辛说,“你母亲是纯血,你也是。只是没觉醒。”
林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觉醒?像苏离那样?像巫真那样?
“朕留你,是因为你可能是唯一能重启封印的人。”帝辛转身走回高台,“也可能是唯一能让朕解脱的人。”
林夜盯着他。“解脱?”
帝辛没有回答。他坐回王座上,闭上眼。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林夜站在原地,想说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转身,朝殿门走去。
走到门口,帝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你娘葬在云梦泽。有空去看看她。”
林夜脚步顿了顿。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五
北京,守梦司地下基地。
林夜坐在电脑前,盯着屏幕。从殷商回来后,他一直在查——查母亲,查云梦泽,查那个叫巫妘的女人。
方静走过来,递给他一杯咖啡。“有发现?”
林夜摇头。“守梦司的档案里,没有巫妘这个名字。”
“神裔的事,我们知道的本来就少。”方静在旁边坐下,“但你刚才说的那个地方——云梦泽,湖北那边,对吗?”
林夜点头。方静想了想。“你可以查县志。”
林夜愣了一下。“县志?”
“地方志。也许有记录。”
林夜立刻打开搜索页面,输入“云梦县志”。
翻了很久,什么也没有。正要关掉,他忽然看见一条记录——“清末,云梦县有一支守陵人家族。”
他点开。那是一段很短的记载,只有几行字:“清末,云梦县城外有一支守陵人,自称世代守护一座无主古墓。1938年,日军侵华,战火波及云梦,古墓被毁,守陵人不知所踪。当地县志办曾于1985年寻访,未果。”
林夜盯着那几行字,心跳加速。守陵人?守护古墓?1938年毁于战火?他想起祖母的遗物——那些螺旋纹的玉佩,还有那张泛黄的照片。他立刻搜索祖母的名字,没有结果。又搜父亲的,也没有。
方静在旁边问:“你祖母叫什么?”
“林秀英。”
方静敲了几下键盘。“有了。”
屏幕上的档案,是手写的扫描件,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模糊了:“林秀英,女,1920年生,湖北云梦县人。1938年,随家人迁至河南安阳。1985年去世。备注:其父林守正,清末守陵人末裔。”
林夜盯着那行字。守陵人末裔。他父亲从来没提过。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方静轻声说:“你祖母,就是那些守陵人的后代。”
林夜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守陵人,守护一座无主古墓。那座墓里,葬的是谁?
他想起帝辛说的话——“你娘葬在云梦泽。”也许,那座古墓,就是母亲的墓。
六
从档案室出来,林夜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方静已经走了,走廊里空荡荡的。他脑子里全是那些信息——守陵人、1938年、云梦泽、母亲的墓。还有那块玉片,刻着“启”字的玉片,此刻就贴在他胸口放着。
门开了。苏离走出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“还没走?”
“在想事情。”
苏离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想什么?”
林夜沉默了几秒。“我母亲是神裔。”
苏离没有惊讶。“猜到了。”
“你怎么猜到的?”
“你的血。”苏离看着他,“能激活玄玉,能和那个世界共振——不是普通王族能做到的。”
林夜苦笑。“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。”
苏离也笑了。“可能是因为我们脑波同步了。”
两人对视,忽然都笑了。笑完之后,苏离的表情认真起来。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夜想了想。“去云梦泽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去不了,那边还是殷商。但现实里的云梦泽,可以去看看。”
苏离点头。“我陪你去。”
七
三天后,两人到了湖北云梦县。
那是个小县城,很安静,街上人不多。他们先去了县志办,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接待了他们。
“守陵人?”老头推了推眼镜,“你们找守陵人?”
林夜点头。“我祖母就是守陵人的后代。”
老头看了他几秒,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发黄的笔记本。“这是1985年走访时记的。当时我们去找过那座古墓,但没找到。只找到几个老人,还记得一些事。”
他翻开笔记本,念道:“守陵人说,他们守护的是一座无主古墓。不知道里面葬的是谁,只知道很重要。祖祖辈辈守了三千年。”
林夜心里一动。“三千年?”
老头点头。“从商朝就开始守了。他们说是祖先传下来的规矩,不能断。”
林夜和苏离对视一眼。从商朝开始,三千年。那是帝辛的时代。
“古墓在哪儿?”苏离问。
老头摇头。“找不到了。1938年日本人的飞机炸过,后来建水库,又淹了一部分。现在那片地方,全在水底下。”
林夜沉默。水底下,什么都找不到了。
从县志办出来,两人站在街上。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“还去吗?”苏离问。
林夜想了想。“去。”
他们叫了辆车,往城外开。司机是个本地人,听说他们要去找古墓,笑了。“找那个?早没了。我小时候还听老人说过,现在没人知道了。”
车开了半个小时,停在一片水库边上。水面很宽,灰绿色的,风吹过来,带着腥味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司机指着水面,“古墓原来在那个方向,现在全在水底下。”
林夜站在水边,盯着那片水面。下面,有母亲的墓,有三千年守陵人的秘密,有他来的地方。
风很大,吹得他眼睛有点酸。
苏离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林夜轻声说:“她就在下面。”
苏离点头。
“三千年前,她用命换了我。”他盯着水面,“现在我又回来了。”
风更大了,水面上起了波纹。远处有鸟飞过,叫了几声,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里。
八
回北京的火车上,林夜一直没说话。
苏离坐在对面,也没有打扰他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。
过了很久,林夜开口。“你说,她为什么选我?”
苏离想了想。“因为她爱你。”
“她没见过我。”林夜说,“她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苏离看着他。“她知道。她是神裔,她能看见。”
林夜沉默了。他想起那块玉片——“启”。打开的意思。母亲给他取的名字,是“打开”。打开什么?门?封印?还是他自己的命运?
火车进隧道了,窗外一片漆黑。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。
那张脸,和他一模一样。
九
北京,守梦司地下基地。
林夜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那块玉片就放在枕头旁边,墨绿色的,刻着那个字。
他伸手摸了摸。温热的,像有体温。
闭上眼,黑暗中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脸——站在祭坛上,回头看他,眼神里有笑,也有泪。他忽然想问她:你后悔吗?但他知道,她不会后悔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新的一天。新的秘密。新的——开始。
【隔离室】
青铜面具静静立在玻璃柜里。第八道裂痕已经和第七道连在一起。第九道正在出现。
面具在裂。门在开。有人在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