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天黑下来了。

土台上燃起一堆篝火，火光把九根石柱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些螺旋纹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，像是活的。

攸带着几个侍卫去砍柴了。巫真说，云梦泽的夜很冷，没有火会冻死。

林夜坐在火边，盯着火焰发呆。

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些记忆——西周初年的祖先，藏玉的动作，那句“等门再开”。还有那块青铜残片，此刻正躺在他怀里，冰凉。

苏离坐在对面，也在发呆。

她的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，但眼睛里还藏着什么。林夜知道她也看见了，看见了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战国女巫，看见了那些跳动的心脏。

两人谁也没说话。

巫真抱着一捆柴走过来，扔进火堆里。火星溅起来，在空中炸开，又落下去。

“想什么呢？”她问。

林夜抬起头。

“想那些记忆。”

巫真在他旁边坐下，盯着火焰。

“我第一次下井的时候，也想了很久。”她说，“看见我娘，看见她死的时候的样子。好几天睡不着。”

林夜看着她。

十三岁。一个人。活到现在。

“后来呢？”他问。

巫真咧嘴笑了。

“后来想通了。她死了，但我活着。我得替她活。”

火光映在她脸上，那双眼睛亮亮的。

林夜忽然有点羡慕她。

这么简单。这么直接。

不用想那么多。

二

攸他们回来了。

每个人都抱着一大捆柴，还有几条鱼，用草串着。

“运气不错。”攸把鱼扔在地上，“河里捞的。”

巫真眼睛亮了。

“鱼！”

她冲过去，抓起一条，翻来覆去地看。

“你会烤吗？”攸问。

巫真理所当然地点头。

“当然会。”

一炷香后，那几条鱼变成了黑炭。

攸看着那些焦黑的东西，表情很复杂。

“你会烤？”他问。

巫真理所当然地点头。

“烤了啊。这不是烤了吗？”

攸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说不出。

旁边几个侍卫憋着笑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林夜也笑了。

苏离也笑了。

巫真看着他们，有点懵。

“笑什么？”

攸叹了口气，从她手里接过那串黑炭。

“还是我来吧。”

他蹲在火边，重新处理剩下的鱼，串好，慢慢烤。

巫真蹲在他旁边，盯着那些鱼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
“你怎么会的？”她问。

攸头也不抬。

“从小就会。家里穷，吃不起肉，只能自己抓鱼烤。”

巫真“哦”了一声。

“我家也穷。但我不会烤鱼。只会烤焦。”

攸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
“以后我教你。”

巫真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三

鱼烤好了。

外焦里嫩，香气扑鼻。

巫真吃得满嘴流油，一边吃一边夸：“好吃！太好吃了！”

攸看着她，嘴角带着笑。

林夜啃着鱼，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。

像什么？

像一家人。

他心里一动。

一家人在殷商？

三千年前？

他摇了摇头，把这个念头甩出去。

吃完鱼，大家围着火堆坐着。夜越来越深，雾气从四面涌过来，把土台围成一个孤岛。只有火光能照见的地方，是亮的。

巫真打了个哈欠，靠在一根石柱上，眼睛慢慢闭上。

攸看了她一眼，脱下自己的外衣，轻轻盖在她身上。

林夜看着这一幕，忽然想说什么。

但巫真忽然睁开眼。

“我没睡。”她说。

攸愣了一下。

“那你闭眼干什么？”

“休息。”巫真理所当然地说，“闭眼不等于睡。”

攸：“……”

林夜憋着笑。

苏离在旁边终于忍不住，“噗”地笑出声。

巫真看看他们，又看看攸，忽然说：“你脸红了。”

攸的脸更红了。

“没有！”

“有。”

“没有！”

巫真理直气壮地指着他的脸。

“比刚才红多了。”

攸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
几个侍卫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

林夜也笑。

笑着笑着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这块骨板。

那上面刻的，是什么？

四

笑声慢慢停了。

火光还在跳，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
巫真收起笑容，看着那堆火，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她开口。

“你们想知道封印的真相吗？”

林夜心里一动。

“想。”

巫真点了点头。

她站起来，走到那九根石柱中间，盘腿坐下。

“过来。”

林夜、苏离、攸都走过去，围着她坐下。

巫真看着那堆火，开始讲。

五

“很久很久以前，比夏朝还早，比尧舜禹还早。”她说，“这个世界上，没有神，也没有鬼。只有人。”

“那时候，人做梦，就只是做梦。醒了就忘了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但后来，有一个东西来了。”

林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什么东西？”

巫真看着他。

“混沌之母。”

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，周围的空气好像冷了几度。

“它不是神，也不是鬼。”巫真说，“它是——超越时间的东西。它不存在于这个世界，但它的梦，可以渗进来。”

苏离皱眉。

“梦？”

巫真点头。

“它的梦，就是我们的现实。”

她指了指周围。

“这堆火，这些石柱，我们几个——在它的梦里，都是真的。但它自己，不在这个梦里。”

林夜听得后背发凉。

“那……我们是什么？”

巫真想了想。

“用你听得懂的话说——我们是它梦见的。”

六

安静了几秒。

攸开口，声音有点干。

“它梦见我们，我们就存在？那它要是醒了呢？”

巫真看着他。

“醒了，我们就没了。”

攸的脸色白了。

巫真继续说：“上古的时候，它的梦第一次渗进来。那些触须——就是你们说的秽兽、影奴——都是它的梦的碎片。它们进来之后，开始吞噬这个世界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，有人站出来了。”

巫真看着那些石柱。

“神裔。九个神裔。”

她站起来，走到最近的那根石柱前，伸手抚摸那些螺旋纹。

“他们用自己的命，铸成了九块玄玉。”

“不是武器，不是盾牌。是锚点。”

林夜愣了一下。

“锚点？”

巫真点头。

“把混沌之母的意识，锁在深层梦境里。不让它醒来。”

她转过身，看着他们。

“每一块玄玉，都是一条命。绑定它的人死后，魂魄会永远留在锚点里，加固封印。”

林夜沉默。

他想起那块预知之玉。

绑定它的人，死后会留在里面？

那他——

巫真像看穿了他的想法。

“你还没死。”她说，“死了才会。”

林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巫真走回来，重新坐下。

“但现在，出问题了。”

七

“三块玄玉失踪了。”巫真说，“不知道在哪儿。封印松了。”

林夜问：“松了会怎样？”

巫真看着他。

“混沌之母会做梦。”

“它不是一直在做梦吗？”

巫真摇头。

“之前是‘沉睡’的梦。现在是‘噩梦’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噩梦会溢出来。变成你们看见的那些东西——秽兽、影奴、还有更可怕的。”

林夜想起那些黑色细丝，想起那些被吞噬的奴隶。

“那怎么办？”

巫真看着他。

“找到失踪的玉。重新加固封印。”

她站起来，走到苏离面前。

“第二块，通灵之玉。在我族手里，但被商王收走了。”

苏离抬头看她。

“在哪儿？”

巫真看向林夜。

“在王宫的‘先祖密库’里。”

林夜心里一动。

先祖密库？

就是那个他差点死在里面、看见那些现代物品的地方？

“那地方我去过。”他说。

巫真点头。

“但你没进去过最里面。通灵之玉，在最里面。”

她盯着林夜的眼睛。

“只有王室血脉能打开那扇门。”

林夜沉默了几秒。

“你是说——”

巫真点头。

“你有这个血脉。”

八
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。

攸在旁边小声说：“王族？”

林夜点头。

攸的表情很复杂。

“你真的是……”

“可能是。”林夜说，“基因报告说的。”

攸沉默了几秒，然后问：“那你娘呢？”

林夜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娘。”攸说，“是王后？”

林夜摇头。

“不是。听说是宫女。”

攸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问。

但林夜从他眼神里看见了什么。

是同情？还是别的？

他不知道。

九

正说着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。

所有人都站起来。

巫真脸色一变。

“那边！”

她朝土台边缘冲过去。

林夜他们跟在后面。

雾气里，隐约能看见几个黑影在动。

是侍卫队的帐篷那边。

他们跑过去。

帐篷里乱成一团。一个侍卫躺在地上，捂着胸口，脸色惨白。旁边站着几个人，手足无措。

“怎么了？”攸问。

一个侍卫指着帐篷角落。

“那块……那块骨板……不见了！”

巫真的脸瞬间白了。

她冲进帐篷，翻了一遍。

没有。

那块刻着祭祀仪轨的骨板，没了。

她转过身，盯着那几个侍卫。

“谁来过？”

侍卫们面面相觑。

一个说：“刚才……有个人进来过。说是巡夜的。我们没在意……”

巫真咬牙。

“长什么样？”

“没看清……穿着侍卫的衣服……”

巫真冲出去。

林夜他们跟在后面。

但雾气太浓了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
只有远处，隐约传来水声。

有人在划船。

走了。

十

巫真站在水边，盯着那片雾气。

她的手在发抖。

林夜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。

“是谁？”

巫真沉默了几秒。

“侍卫队的人。”她说，“但不是攸他们。”

林夜心里一沉。

“你是说——”

巫真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
“是帝辛的人。”

林夜愣住了。

帝辛？

他派人来，偷骨板？

巫真深吸一口气。

“那块骨板上刻的，是召唤混沌之母的禁忌之法。”她说，“如果落在帝辛手里——”

她没说完。

但林夜懂了。

帝辛在找玄玉，也在找别的。

他在做两手准备。

十一

那天晚上，没人睡着。

巫真坐在火堆边，盯着火焰，一动不动。

攸在她旁边，也没说话。

林夜和苏离靠在一起，看着那堆火。

过了很久，苏离开口。

“你信她说的吗？”

林夜想了想。

“信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林夜看着她。

“因为你也能感觉到。那些声音，那些梦——都是真的。”

苏离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她轻轻靠在他肩上。

“我也信。”

远处，雾气在翻涌。

有什么东西，正在靠近。

十二

北京，守梦司地下基地。

苏离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
那个小盒子还在枕头旁边。

她伸手摸了摸。

冰凉的。

她想起云梦泽那个夜晚，想起巫真说的话。

“混沌之母在做噩梦。”

“噩梦会溢出来。”

她闭上眼。

黑暗中，那些声音又来了。

更清晰，更近。

“繼承者——”

“繼承者——”

“繼承者——”

她没睁眼。

她听着。

一直听着。

直到睡着。

—

【隔离室】

青铜面具静静立在玻璃柜里。

第七道裂痕已经和第六道连在一起。

第八道正在出现。

极细的，但很清晰。

面具在裂。

门在开。

有人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