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清晨,朝歌城外。
一艘平底木船靠在码头上,船夫正在往船上搬东西——几袋粮食、两罐水、一捆干柴。船不大,勉强能坐四五个人。
林夜站在岸边,盯着那艘船发呆。
“就这?”他问。
巫真点头。
“就这。”
“走水路?”
“云梦泽全是水,不走水路走什么?”
林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。
他没坐过这种船。看着就很不靠谱的样子。
巫离在旁边笑了一声。
“怕了?”
林夜挺了挺胸。
“谁怕了?”
巫真已经跳上船,在船头坐下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
“快上来!”
林夜深吸一口气,迈步上船。
船晃了一下,他差点栽进水里。
巫真哈哈大笑。
巫离也笑,但笑得很克制。
林夜稳住身子,在巫真旁边坐下,脸有点红。
“笑什么笑,”他嘟囔,“你们从小就坐船,当然稳。”
船夫解开缆绳,竹竿一点,船离了岸。
二
两岸的景色缓缓后退。
一开始还能看见农田和村庄,有农夫在田里劳作,有小孩在河边玩水。看见官船经过,他们会停下来,远远地望一会儿,然后继续干活。
越往南走,人烟越稀少。农田变成荒地,荒地变成沼泽,沼泽变成一望无际的水面和芦苇荡。
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腥味。
“快到了。”巫真说。
林夜看着四周,全是水。
“哪儿呢?”
巫真指了指远处。
那里有一片雾气,灰白色的,像是从水面上升起来的。雾气里,隐约能看见什么东西——像是一座山,又像是一座台。
“那就是圣地?”
巫真点头。
“云梦泽最深处。除了神裔,没人能找到。”
林夜盯着那片雾气,心里忽然有点发毛。
那雾气看着不对劲。
不是普通的雾——它不动。
风在吹,芦苇在摇,水面有波纹。但那片雾气,一动不动,像凝固了一样。
“那是什么?”他问。
巫真看了他一眼。
“结界。”她说,“神裔布下的。外人进去,会迷路。”
林夜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我们怎么进去?”
巫真从怀里掏出那块裂开的骨板,举起来。
“它有祖先的血脉。雾认得它。”
船继续往前走。
越来越近。
那片凝固的雾气,像一道墙,横在水面上。
船夫停了船。
“只能到这儿了。”他说,“再往前,我也进不去。”
三人下船,踩在齐膝深的水里,朝那片雾气走去。
巫真举着骨板,走在最前面。
离雾气还有三丈远的时候,那雾忽然动了。
不是散开,是——让开。
像一扇门,从中间裂开一道缝。
巫真头也不回地走进去。
林夜和巫离对视一眼,跟上去。
身后,雾气重新合拢。
三
雾气里什么都看不见。
只能看见前面巫真的背影,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林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,脚底踩到什么软的东西,也不知道是泥还是别的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雾气忽然散了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座巨大的土台,立在水中。
那土台有十几丈高,方圆百丈,通体用夯土筑成,表面长满了青苔和藤蔓。土台顶上,立着九根石柱。
九根。
每一根都有三人合抱那么粗,上面刻满了螺旋纹。
和守梦司那张能量场模拟图,一模一样。
“到了。”巫真说。
她带头朝土台走去。
土台边上,有一条石阶,很窄,很陡,一直通向顶上。
三个人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林夜数着,一共九十九级。
爬到顶上时,他的腿有点软。
不是累,是别的什么。
那种感觉,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。
从那些石柱里。
从脚下的土里。
从空气里。
巫真走到土台中央。
那里有一口井。
井口用青石砌成,直径大概一丈,很深,看不见底。井口边缘,刻满了和石柱上一模一样的螺旋纹。
那些纹路在发光。
很微弱,但确实在发光。
幽蓝色的,像火焰。
“记忆之井。”巫真说。
林夜走过去,站在井边,往下看。
黑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下面。
在呼吸。
在等。
在——呼唤。
苏离也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她盯着那口井,脸色忽然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林夜问。
苏离没回答。
她只是盯着井口,嘴唇在发抖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
“下面有东西。”她说,“在等我。”
“什么?”
苏离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是别的什么。
“很熟悉。”她说,“非常熟悉。”
四
巫真走过来,站在两人中间。
“试炼就是下井。”她说,“找到属于你们的‘祖先之忆’。”
林夜愣了一下。
“我们?我们也要下去?”
巫真点头。
“你们一个是王族,一个是神裔。你们的祖先,都和这口井有关。”
她看着苏离。
“尤其是你。你身上有纯血的味道,虽然很淡,但有。”
苏离沉默了几秒。
“下去之后,会看见什么?”
巫真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每个人看见的都不一样。我娘说,她看见的是自己的前生。我姥姥说,她看见的是还没发生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——不管看见什么,都是真的。”
林夜盯着那口井。
黑的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,越来越强。
“有危险吗?”他问。
巫真想了想。
“有。”
“什么危险?”
“可能会出不来。”
林夜沉默了。
巫真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怕了?”
林夜也笑了。
“有点。”
“那还下去吗?”
林夜看了一眼苏离。
苏离也在看他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然后同时开口。
“下。”
五
巫真从怀里掏出三根绳子,一头系在井边的石柱上,一头扔进井里。
“我先下。”她说。
她抓着绳子,翻身跳进井里。
林夜趴在井边往下看。
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绳子在动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过了很久,绳子停了。
巫真的声音从下面传来,很远,很闷:
“下来!没事!”
林夜深吸一口气,抓住绳子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苏离。
“一起?”
苏离点头。
两人同时跳下去。
六
下坠。
无尽的黑暗。
耳边是风声,还有绳子摩擦井壁的沙沙声。
林夜往下看,什么都看不见。
往上看,也什么都看不见。
只有黑暗。
他不知道自己下了多久。
一分钟?十分钟?一小时?
时间在这里好像失去了意义。
然后他感觉脚踩到了什么东西。
实地。
他松开绳子,站在那里。
四周还是黑的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巫真?”他喊。
没有回应。
“苏离?”
也没有。
只有他自己的声音,在黑暗里回荡。
然后,前面出现了一点光。
很微弱,像萤火虫。
林夜朝那光走过去。
光越来越亮。
他看见了——
一座城。
朝歌。
但和他见过的朝歌不一样。
这座朝歌,是新的。城墙刚建成,夯土的痕迹还很明显。宫殿刚盖好,木头的颜色还很新鲜。街道上没有人,只有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。
这是什么时候?
三千年前?还是更早?
林夜往前走。
穿过城门,走过街道,来到王宫前。
王宫门口,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祭祀的白袍,头发用玉簪束起,脸上没有抹灰,看起来很年轻,大概二十出头。
她背对着林夜,在看什么。
林夜走近。
她转过身。
那张脸——
林夜愣住了。
是他母亲。
那张只在记忆碎片里一闪而过的脸,此刻就站在他面前。
她看着他,笑了。
那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林夜张了张嘴,想说话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她走近一步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林夜的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他想说什么,但话还没出口——
画面碎了。
七
苏离也在下坠。
无尽的黑暗。
然后她踩到了实地。
四周还是黑的。
但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她能听见。
很轻,很远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她往前走。
走了一会儿,前面出现了光。
不是一盏光,是很多盏。
那些光悬浮在半空,五颜六色的,像萤火虫,又像星星。
苏离走近,才看清那是什么。
记忆碎片。
无数记忆碎片。
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战斗,有人在死去。有婴儿出生,有老人咽气。有日出,有日落。有春种,有秋收。
三千年的记忆,全都飘在这里。
她穿过那些碎片,一直往前走。
走到最深处。
那里有一个女人。
背对着她,坐在一块石头上。
苏离走近。
那个女人转过身。
那张脸——
是她自己。
不,不是现在的她。是另一个她。
更老的,更疲惫的,眼睛里藏着很多事的。
那个“她”看着她,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苏离张了张嘴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个“她”没有回答。
只是站起来,走近一步。
“我在等你。”
苏离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等我做什么?”
那个“她”伸出手,轻轻点在她的额头上。
那一瞬间,无数画面涌入脑海——
三千年前。九个人站在祭坛上。他们割开自己的手腕,让血流进一个巨大的容器里。容器里,九枚玉正在成形。
那是九名神裔。
他们在献祭。
用自己的命,铸成九枚玄玉。
天空在裂。无数触须从裂缝里伸出来,要吞噬这个世界。那九个人用自己的血肉,织成一张网,把那些触须锁住。
最后一个人,在死之前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张脸——
和刚才那个“她”一模一样。
和现在的她,一模一样。
那是她的祖先。
三千年前的那个神裔。
画面碎了。
苏离睁开眼。
那个“她”还在,站在她面前。
“记住了吗?”她问。
苏离点头。
那个“她”笑了。
“那就回去吧。”
她伸手一推。
苏离往后倒去。
坠落。
无尽的坠落。
八
林夜睁开眼。
他躺在井底。
不是黑暗的井底,是光的井底。那些幽蓝色的光从井口照下来,把周围照得透亮。
巫真站在旁边,盯着他。
“醒了?”她问。
林夜坐起来,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我看见了什么?”
巫真歪着头。
“你问我?那是你的记忆,又不是我的。”
林夜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呢?你看见什么了?”
巫真笑了笑。
“我娘。”
林夜看着她。
“她说什么?”
巫真想了想。
“她说,她一直在我身边。只是我看不见。”
林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巫真也没再说话。
两人等了一会儿,井口忽然又有动静。
苏离掉下来了。
不是摔下来的——是飘下来的。她轻轻地落在地上,像一片叶子。
她睁开眼,看着林夜和巫真。
“你们都看见了?”她问。
两人点头。
苏离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那走吧。”她说。
林夜看着她。
她好像和刚才不一样了。
不是外表,是别的什么。
眼神。
眼神更深了。
像是看见了太多东西,装不下了。
九
三人顺着绳子爬上去。
从井口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月光照在九根石柱上,那些螺旋纹在发光,幽蓝色的,和井底的光一样。
巫真走到土台边上,往下看。
那片雾气还在,灰白色的,一动不动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她说。
林夜走过去。
雾气里,隐约能看见几个黑影。
在移动。
朝这边来。
“谁?”
巫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
“侍卫队。”她说,“王上派来的。”
林夜想起帝辛说过的话——暗中派遣侍卫队尾随。
“他们来干什么?”
巫真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保护,也可能是监视。”
林夜盯着那些黑影。
他们越来越近。
最前面那个,身形有点熟悉。
是攸。
十
攸带着五个人,从雾气里走出来。
他浑身湿透了,脸上全是水,但精神还好。
看见林夜,他咧嘴笑了。
“子夜!”
林夜走过去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攸耸了耸肩。
“王上让来的。”他说,“说你们三个去云梦泽,不安全。让我们跟着。”
林夜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五个人。
都穿着便装,但一看就是侍卫。
“辛苦你们了。”他说。
攸摆手。
“辛苦什么?这一路风景不错。”他顿了顿,“就是蚊子太多。”
林夜笑了。
巫真在旁边插嘴:“你们带吃的了吗?”
攸愣了一下。
“带了……”
巫真眼睛一亮。
“快拿出来!饿死了!”
攸看着她,又看看林夜,表情有点懵。
“她是谁?”
林夜想了想,不知道怎么介绍。
巫真自己开口了。
“我叫巫真。神裔。”
攸的嘴张成了O型。
“神……神裔?”
巫真点头。
“对。就是你们祭司天天念叨的那个。”
攸看了她几秒,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粮,递给她。
巫真接过来,狼吞虎咽地吃。
攸看着她,又看看林夜,压低声音问:“她多大了?”
“十三。”
攸沉默了几秒。
“十三岁,一个人跑这么远?”
林夜点头。
攸看着巫真的眼神,忽然变了。
变得有点复杂。
像是心疼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十一
当天晚上,他们就在土台上扎营。
攸和那几个侍卫生起火堆,烤干衣服。巫真吃饱了,靠着石柱打盹。林夜和苏离坐在井边,看着月光。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林夜问。
苏离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的祖先。”她说,“三千年前那个献祭的。”
林夜看着她。
“还有呢?”
苏离想了想。
“还有——我自己。另一个我。更老的。”
林夜心里一动。
“她说什么?”
苏离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她说,她在等我。”
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林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离也没再说话。
两人就那么坐着,看着月光,听着芦苇沙沙的响声。
远处,攸在和一个侍卫小声说话,偶尔传来几声笑。
巫真在睡梦里翻了个身,嘟囔了几句什么。
一切都很安静。
但林夜知道,这安静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在等。
在——呼唤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玄玉印记。
温热的。
像是回应。
十二
北京,守梦司地下基地。
苏离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她从云梦泽回来了。
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——九个人献祭,天空裂开,触须垂下,还有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。
“我在等你。”
等她做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翻了个身,摸出枕头旁边那个小盒子。
赵启给的。
高频能量发生器。
她打开盒子,看着那个银白色的小东西。
7.83赫兹。
和她的脑波一样频率。
带上它,也许有用。
也许——会让那些声音更清楚。
她犹豫了几秒,然后把盒子合上,放回枕头旁边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新的一天。
新的试炼。
新的——等待。
—
【隔离室】
青铜面具静静立在玻璃柜里。
第五道裂痕已经和第四道连在一起。
第六道正在出现。
极细的,但很清晰。
面具在裂。
门在开。
有人在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