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林夜睁开眼。
阳光刺目。他躺在营房的木床上,头顶是茅草屋顶,耳边是攸轻微的鼾声。
他又回来了。
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那个黑色晶体图案还在,玄玉的印记也还在。两样东西叠在一起,像某种诡异的图腾。
他摸了摸胸口。
那枚玉片——陈教授留下的那枚——还在。温热,像刚被体温焐热。
“醒了?”
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他已经坐起来了,脸色还是那么苍白,但眼神比之前亮了一些。
“你看起来精神不错。”林夜说。
攸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昨天睡了个好觉。”他说,“难得没做梦。”
林夜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点羡慕。
没做梦。
他现在做梦做得太多了。分不清哪些是现实,哪些是梦境,哪些是记忆。
两人穿好衣服,走出营房。
外面阳光灿烂,侍卫们正在操练。戍站在校场中央,提着那柄青铜戟,声音像钝器砸在青铜板上:“快点!磨蹭什么!”
林夜和攸赶紧跑过去列队。
刚站好,一个内侍小跑过来,在戍耳边说了几句什么。
戍转过头,看着林夜。
“子夜。”他说,“王上召见。”
林夜心里一紧。
王上。
帝辛。
那个男人——如果那些基因报告是真的,那个男人是他三千年前的祖先。
“现在?”他问。
戍点头。
“跟我来。”
二
林夜跟着戍穿过一道道宫门,最后停在一座巨大的宫殿前。
那宫殿比他见过的任何建筑都高,九根朱红的大柱撑起屋顶,檐角挂着铜铃,风一吹,叮当作响。台阶是青石铺的,磨得发亮,每一级都站着一个执戈的侍卫。
“进去吧。”戍说。
林夜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上台阶。
殿门敞开着。
里面很暗,只有几盏青铜灯在角落里燃烧,把整个大殿照得影影绰绰。正中央的高台上,坐着一个人。
帝辛。
他穿着黑色的王袍,头戴玉冠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,盯着林夜看。
林夜走过去,在台阶下站定。
“跪下。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林夜愣了一下,但还是跪下了。
膝盖磕在冰凉的青石上,有点疼。
殿里很安静,只有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。
帝辛没有说话。
他就那么盯着林夜,盯着,盯着。
林夜被盯得发毛,但又不敢动。
过了很久,帝辛终于开口。
“抬起头。”
林夜抬头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帝辛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是惊讶?是欣慰?还是别的什么?
林夜看不出来。
“你拿到了预知之玉。”帝辛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林夜点头。
“拿出来。”
林夜伸出手,摊开掌心。
那枚印记在发烫。然后,它开始发光——不是普通的光,是那种星河一样的光,在皮肤下面流转。
帝辛盯着那光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林夜看见了。
“好。”帝辛说,“是朕的儿子。”
林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帝辛站起来,走下高台,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。
他伸出手,把林夜拉起来。
“你娘要是看见,会高兴的。”
林夜愣住了。
娘?
那个在记忆碎片里一闪而过的女人——磨玉器的麻衣男子、老巫祝灌黑水的画面、还有那个站在祭坛上回头看的女人——
是她吗?
帝辛没有解释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巫离呢?”
林夜回过神。
“在外面。”
帝辛点头,对内侍说:“让她进来。”
三
巫离走进来,在林夜旁边站定。
她也跪了,但帝辛摆了摆手:“起来。”
两人站着,像两个等待训话的学生。
帝辛走回高台,重新坐下。
“你们知道那八枚玉在哪儿吗?”他问。
林夜摇头。
巫离开口:“预知之玉能看到未来。但林夜刚拿到,还没完全掌握。”
帝辛点头。
“那就去掌握。”他说,“朕给你们三个月。三个月内,找到剩下的八枚玉。”
林夜愣了一下。
“三个月?”
帝辛看着他。
“嫌多?”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林夜赶紧说,“只是——三个月够吗?”
帝辛没回答。
他只是盯着林夜,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——像是信任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们可以走了。”他说。
林夜和巫离对视一眼,转身准备离开。
刚走到门口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有人喊:“站住!拦住她!”
然后是女人的尖叫声:“让开!我要见王上!”
林夜还没反应过来,一个身影就从外面冲了进来。
那是一个少女。
最多十三四岁,瘦得像根竹竿,脸上全是血,衣服也破了,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团燃烧的火焰,完全不像是受了重伤的人。
她冲进大殿,扑倒在台阶下。
“王上!”她喊,“神裔求见王上!混沌之母在苏醒!”
四
禁卫们追进来,举着戈,要把那少女拖走。
帝辛抬起手。
“退下。”
禁卫们愣了愣,但还是退了出去。
少女跪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她抬起头,看着帝辛。
那张脸——林夜忽然觉得眼熟。
像谁?
像巫离?
不对,不是像巫离。是像——
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那个站在祭坛上回头看他的女人。
那个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女人。
是她?
不可能。那个是三千年后的事。这个才十三四岁——
帝辛开口:“你是谁?”
少女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“我叫巫真。”她说,“神裔一族,最后一代纯血。”
巫离在旁边,忽然身子一震。
纯血。
和她一样。
不,她只有一半血脉。巫真——是纯血。
巫真继续说:“圣地的‘记忆之井’沸腾了。先祖们说,封印在松动,混沌之母在苏醒。必须重启血脉盟约,否则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否则,十年内,必破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几秒。
帝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林夜看见,他的手握紧了扶手。
“你说是就是?”帝辛问。
巫真从怀里掏出一块骨板,双手捧着,高高举起。
那骨板已经裂了,从中间裂成两半,用绳子勉强绑在一起。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——不是甲骨文,是那种林夜在守梦司B3层见过的、会说话的符号。
“这是先祖留下的。”巫真说,“它裂了,就是封印裂了。”
帝辛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拿过来。”
一个内侍走过去,接过骨板,呈给帝辛。
帝辛盯着那骨板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巫真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巫真跪直身子,眼神坚定。
“让我进‘先王秘藏’。”她说,“里面有一枚玉,是我族的。”
五
林夜心里一动。
先王秘藏?
他刚从那里出来。那里面的玉——只有预知之玉。
不对。还有别的?
帝辛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先王秘藏里,没有神裔的玉。”
巫真摇头。
“有的。”她说,“那枚玉叫‘通灵’。是我族先祖献祭时留下的。三千年来,一直被商王收藏。”
帝辛盯着她。
巫真毫不退让。
两人对视了很久。
最后,帝辛开口:“你怎么证明你是纯血?”
巫真站起来。
她抬起双手,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。
那一瞬间,地面开始震动。
不是真的震动,是另一种——林夜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晃,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涌上来。
然后,那些东西出现了。
藤蔓。
虚幻的、半透明的藤蔓,从地面钻出来,缠绕住那几个禁卫的脚。
禁卫们低头看着那些藤蔓,脸上全是惊恐。
它们不是真的,但它们——有力量。
那些禁卫动不了了。
巫真的脸色越来越白,身体开始发抖。
然后她松开手印。
藤蔓消失了。
她跪倒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帝辛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。
是认可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可以进去。”
他转向林夜和巫离。
“你们陪她去。”
林夜愣了一下。
“我们?”
帝辛点头。
“你们已经进去过一次,知道路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她一个人,可能出不来。”
巫真转过头,看着林夜和巫离。
她的目光在巫离身上停留了几秒,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——像是认出来了。
“你是……”她开口。
巫离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我是巫离。混血。”
巫真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姐姐。”她说。
六
从大殿出来,三个人站在宫道上。
巫真身上的血已经干了,看起来像一尊红色的雕塑。但她精神很好,眼睛亮亮的,四处张望,对什么都好奇。
“你真的是纯血?”巫离问。
巫真点头。
“最后一个。”她说,“我娘去年死了。就剩我一个。”
巫离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你怎么活下来的?”
巫真咧嘴笑了。
“偷。”她说,“偷东西吃,偷衣服穿,偷地方住。有时候被抓到,挨顿打,跑就是了。”
林夜在旁边听着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,一个人活到现在。
“你多大了?”他问。
巫真看着他,歪了歪头。
“十三。”她说,“你呢?”
“二十三。”
巫真“哦”了一声,然后问:“你是王族?”
林夜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巫真指了指他的胸口。
“你身上有味道。”
林夜想起巫咸也说过同样的话。
“什么味道?”
巫真想了想。
“像血。很旧的血。但很浓。”
林夜沉默了。
也许,这就是王族血脉的味道。
七
三个人正说着,攸忽然从角落里冒出来。
“子夜!”他跑过来,喘着气,“出事了。”
林夜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事?”
攸看了一眼巫真,压低声音。
“祭司们在找你。”他说,“巫咸说,让你去祭坛。现在。”
林夜皱眉。
“为什么?”
攸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他脸色很难看。”
林夜沉默了几秒。
他看了一眼巫离,又看了一眼巫真。
“你们先去观星台那边等我。”他说,“我去看看。”
巫离点头。
“小心。”
林夜跟着攸走了。
巫离和巫真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。
巫真忽然说:“他喜欢你。”
巫离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巫真指着她的脸。
“你看他的眼神,和他看你的眼神,一样。”
巫离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他才二十三,我三十多了。”
巫真歪着头想了想。
“那又怎样?”
巫离没回答。
她只是笑了笑,拉着巫真往观星台方向走。
“走吧,小屁孩。”
巫真抗议:“我不是小屁孩!我是纯血!”
巫离头也不回。
“纯血也是小屁孩。”
八
北京,守梦司地下基地。
苏离坐在监测室里,盯着屏幕上的数据。
那些曲线在跳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但今天跳得格外厉害。
“怎么回事?”她问。
旁边一个技术员凑过来看,皱眉。
“殷墟那边,磁场波动很大。”他说,“比平时强了十倍。”
苏离心里一紧。
十倍?
她想起林夜临走前说的那句话——帝辛召见,然后是那个叫巫真的少女闯入。
会不会和那个有关?
她正想着,门被推开了。
赵启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苏博士。”他说,“方便聊几句?”
苏离看着他。
这个男人,四十来岁,板寸头,脸上线条硬朗,眼神锐利。杨朔说他主张“主动干预”,和杨朔的“观察记录”完全相反。
“聊什么?”
赵启在她旁边坐下,把文件夹放在桌上。
“那边的动静。”他说,“你们在殷商搞的事情,那边有反应了。”
苏离盯着他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赵启打开文件夹,里面是一张图表。
“这是殷墟区域的磁场波动记录。”他说,“从三天前开始,一路飙升。今天早上达到峰值。”
他指着那个最高的峰值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
苏离看着那张图,心跳加速。
“为什么会这样?”
赵启合上文件夹,看着她。
“因为那边在搞大动作。”他说,“神裔、王族、祭司——全都动起来了。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没人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有一件事我知道——你们下次穿越,得带点‘礼物’过去。”
苏离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礼物?”
赵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,巴掌大,银白色,上面刻着几个字。
“高频能量发生器。”赵启说,“可以产生7.83赫兹的电磁波。和你的脑波频率一样。”
他看着苏离。
“带上它。也许有用。”
苏离盯着那个小盒子,沉默了几秒。
“杨朔知道吗?”
赵启笑了。
“他不需要知道。”
九
苏离把小盒子收进口袋里。
赵启站起来,准备离开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苏博士。”他说,没回头,“你那个能力——能听见亡魂的那个——小心用。”
苏离心里一紧。
“为什么?”
赵启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有些东西,听见了就甩不掉了。”
他推门出去。
苏离坐在原地,盯着那扇门,很久很久。
她想起那个老巫祝,想起他灌进她嘴里的黑色液体,想起那些亡魂的声音——
“繼承者。”
“繼承者。”
“繼承者——”
她捂住耳朵。
但那些声音还在。
一直在。
十
林夜跟着攸,来到祭坛。
那地方还是老样子——圆形的建筑,没有顶,可以直接看见天空。中央立着那具巨大的青铜面具,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面具旁边,站着一个人。
巫咸。
他穿着黑袍,背对着林夜,盯着那面具看。
林夜走过去,在他身后站定。
“你来了。”巫咸说,没回头。
林夜没说话。
巫咸转过身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,像两团鬼火。
“你拿到了预知之玉。”他说。
林夜点头。
巫咸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?”
林夜摇头。
巫咸走近一步。
“意味着你被选中了。”他说,“被那个东西选中了。”
他指着那具面具。
林夜看着那面具,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。
它上面,多了两道裂痕。
不是之前那两道——是新的。
第三道,第四道。
“它在裂。”巫咸说,“越来越快。”
林夜盯着那些裂痕,手心渗出冷汗。
“能补吗?”
巫咸摇头。
“不能。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什么?”
巫咸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除非用九枚玄玉,重启封印。”
十一
林夜沉默了很久。
重启封印。
帝辛要他们找八枚玉。
巫真要找通灵之玉。
现在巫咸说,要重启封印。
所有人都在找玉。
但那块塑料片上的警告——玄玉是坐标,也是诱饵——还在他脑子里。
如果那些穿越者说的是真的,那他们找的,到底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没得选。
“我该怎么做?”他问。
巫咸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去观星台。”
林夜愣了一下。
“我刚从那儿出来。”
巫咸摇头。
“再去。”他说,“带着那小姑娘。她需要的东西,在里面。”
林夜皱眉。
“通灵之玉?”
巫咸点头。
“拿到它。然后——去找剩下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
林夜看着他。
“什么时间?”
巫咸没回答。
他只是转身,盯着那具面具。
月光下,那些裂痕像是活的,正在一点一点蔓延。
林夜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他想起那些未来的画面。
牧野之战。天空裂开。触须垂下。
如果那些是真的——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离开。
身后,巫咸的声音传来:
“记住,小子。有些东西,看见了就忘不掉。”
林夜脚步顿了顿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十二
回到观星台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巫离和巫真坐在门口的石阶上,像两只等食的鸟。
“怎么这么久?”巫离问。
林夜把巫咸的话说了一遍。
巫真听完,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通灵之玉!”她跳起来,“真的在里面?”
林夜点头。
巫真兴奋地转了个圈。
“太好了!太好了!我娘说,有了它,就能听见先祖的声音!”
林夜看着她,心里忽然有点复杂。
一个小姑娘,一个人活了这么久,唯一的愿望就是听见先祖的声音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进去。”
三个人推开门,走进那条甬道。
身后,夜色越来越深。
月光照在观星台上,把那些螺旋纹照得发亮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从里面往外看。
十三
北京,守梦司地下基地。
苏离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那个小盒子就在枕头旁边,银白色的,在黑暗里微微反光。
她伸手摸了摸。
冰凉的。
她想起赵启的话——“有些东西,听见了就甩不掉了。”
她已经听见了。
那些亡魂的声音,一直在。
它们还会来吗?
还会更多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下一次穿越,她要带着这个小盒子去。
去听。
去面对。
去——回家。
她闭上眼。
黑暗中,那些声音又来了。
很轻,很远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
“繼承者——”
“繼承者——”
“繼承者——”
她没有捂住耳朵。
她听着。
一直听着。
直到睡着。
—
【隔离室】
青铜面具静静立在玻璃柜里。
第三道裂痕,第四道裂痕,已经连在一起。
而在它们旁边,出现了第五道。
极细的,但很清晰。
面具在裂。
门在开。
有人在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