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六)
傍晚六点,训练结束。
林夜和苏离被带回休息室。方静已经在等他们了。
“吃饭,休息一会儿。”她说,“八点,带你们看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林夜问。
方静没回答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很奇怪——不是神秘,是别的什么。
林夜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八点整,他们被带到地下三层的一间小放映室。
杨朔已经在里面了。他坐在角落里,脸色比昨天更疲惫,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又深了几分。
方静关上门,打开投影仪。
屏幕上出现一段录像。
画质很差,像是用老式摄像机拍的,画面在抖动,声音断断续续。但还能看清——那是一个房间,审讯室一样的房间,一个人坐在椅子上。
那个人,林夜认识。
陈教授。
录像里的陈教授,比现在年轻几岁,头发还是黑的,但眼神空洞,像丢了魂一样。
一个声音从画外传来:“陈远,你最后一次穿越,看见了什么?”
陈教授没回答。
“陈远,你必须告诉我们。那下面有什么?”
陈教授缓缓抬起头,盯着摄像头。
他的嘴张开,发出声音——但那个声音不是他的。
是另一个人的,很轻,很远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
“面具在吃时间。”
画外音:“什么意思?”
陈教授的表情变了。
他开始笑。
那种奇怪的、满足的笑。
和那些被容面吞噬的奴隶,一模一样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他说,用的还是那个奇怪的声音,“祂要醒了。”
画外音急了:“谁?谁要醒了?”
陈教授站起来,朝摄像头走近一步。
那张脸在镜头里越来越大。
“你们都会来的。”他说,“都会来的——”
录像到这里断了。
放映室里一片死寂。
林夜盯着黑掉的屏幕,手心全是冷汗。
苏离的脸色也白了。
杨朔站起来,走到他们面前。
“这段录像,是陈远失踪前三天拍的。”他说,“拍完这段,他就消失了。我们找了他整整五天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他看着林夜。
“你知道他说的是谁。”
林夜深吸一口气。
“混沌之母。”
杨朔点头。
“对。祂要醒了。”
(七)
从放映室出来,林夜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陈教授最后那张脸,那种笑,那句“你们都会来的”——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,挥之不去。
他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知不觉走到了地下四层的训练区。
里面没有灯,只有应急照明的微弱绿光,把那些仿殷商的建筑照得像鬼域。
林夜站在训练区边缘,盯着那些夯土墙和陶罐发呆。
“睡不着?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夜转身。
赵启站在黑暗里,看不清表情,只有眼睛在绿光里闪着。
“你也是。”林夜说。
赵启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定。
“那录像,”他说,“我第一次看的时候,也睡不着。”
林夜没说话。
赵启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杨朔告诉过你,我们之间有分歧吗?”
林夜转头看他。
“什么分歧?”
赵启看着那些仿殷商的建筑。
“杨朔主张‘观察与记录’。”他说,“只收集信息,不干预那边的事。但我主张——主动一点。”
他转过头,盯着林夜。
“玄玉不只是封印的工具。它可能是钥匙——通往另一种力量的钥匙。如果我们能拿到它,研究它,也许就能真正掌控那个世界。”
林夜皱眉。
“掌控?”
赵启点头。
“你知道殷商世界是什么吗?”他问,“是真实存在的平行时空?是人类集体潜意识的投影?还是别的什么?”
林夜摇头。
赵启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。
“我觉得,它是人类的集体潜意识深渊。所有人做过的梦、所有的恐惧、所有的欲望——都沉淀在那里,凝结成那个世界。秽兽是恐惧的化身,影奴是被欲望吞噬的人,容面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那深渊的入口。”
林夜盯着他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“那玄玉呢?”
赵启的眼神亮了一下。
“玄玉是钥匙。九枚玄玉,九种力量——预知、通灵、兵戈、自然……每一种,都是人类潜意识的某个侧面。如果能集齐它们,也许就能掌控整个深渊。”
他看着林夜。
“你想想,那意味着什么。”
林夜沉默了几秒。
“杨朔知道你在想这些吗?”
赵启笑了,那笑容在绿光里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他知道。但他不同意。”他说,“他太保守了。守了四十七年,除了数据,什么也没得到。”
他拍了拍林夜的肩膀。
“但你有选择。你是穿越者,不是守梦司的人。你想怎么做,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说完,他转身消失在黑暗里。
林夜站在原地,盯着那些仿殷商的建筑,很久很久。
(八)
回到房间时,已经快凌晨一点。
林夜躺上床,闭上眼,脑子里却全是赵启的话。
掌控深渊。
那是什么意思?
如果那个世界真的是人类集体潜意识的投影,那掌控它,不就等于掌控所有人的梦?
可能吗?
他想着想着,意识渐渐模糊——
—
他睁开眼。
月光。茅草屋顶。熟悉的鼾声。
殷商。
他又回来了。
林夜坐起来,发现床边站着一个人。
攸。
他的脸色比白天更差了,苍白得像纸,但眼神很亮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林夜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攸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
那是一块玉片。
墨绿色的,拇指大小,上面刻着螺旋纹。
和守梦司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哪儿来的?”林夜问。
攸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刚才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。我追出去看,什么也没有。”
林夜接过那玉片,握在手里。
冰凉。
和殷商那几枚一样冰凉。
他忽然想起赵启的话——玄玉是钥匙。
这是钥匙吗?
还是别的什么?
他盯着那玉片,在月光下,那螺旋纹像是在缓缓转动。
像一扇门。
正在打开的门。
(九)
第二天早上,林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
他睁开眼——现实。白色的天花板,惨白的灯光。
他坐起来,发现手里握着那枚玉片。
带回来了。
门被推开,方静站在门口,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。
“出事了。”她说。
林夜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事?”
方静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
“陈教授找到了。”
林夜愣了一下。
“找到了?在哪儿?”
方静的眼神很复杂。
“在殷墟。”她说,“在你们第一次穿越的那个祭祀坑里。”
林夜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他……还活着吗?”
方静摇头。
“活着。但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已经不是他了。”
(十)
一个小时后,林夜和苏离被带上了一架直升机。
同行的还有杨朔、方静,和四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。
直升机飞了两个小时,降落在安阳殷墟遗址附近的一片空地上。
几辆越野车已经在等了。
他们上车,一路疾驰,最后停在一处被警戒线围起来的区域。
林夜认识这里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发掘的那个祭祀坑。
现在,坑边围满了人——穿白大褂的法医、穿制服的警察、还有几个守梦司的技术人员。
杨朔带着他们穿过人群,走到坑边。
林夜往下看。
坑底躺着一个人。
穿着考古队的工作服,头发灰白,脸朝下趴着。
工作人员正在把他翻过来。
那张脸露出来时,林夜的手攥紧了。
陈教授。
但他的表情——和录像里一模一样。
那种奇怪的、满足的笑。
技术人员在旁边低声汇报:“生命体征正常,但意识波动为零。脑电图是一条直线。”
林夜盯着陈教授那张脸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录像里的那句话。
“你们都会来的。”
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从脚下传来。
从那个祭祀坑里传来。
从三千年前那个世界传来。
(十一)
回程的直升机上,没人说话。
林夜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陈教授找到了。活着,但不是他了。
他的意识去了哪儿?
在那个世界?还是被那个世界吞了?
他想起赵启的话——殷商世界是集体潜意识深渊。
如果那是真的,那陈教授就是掉进深渊里,再也爬不上来的人。
他还会是最后一个吗?
林夜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后天傍晚,他也要去那个深渊了。
去观星台。去找那枚玉。
然后——回来。
必须回来。
他转过头,看向旁边的苏离。
她也在看他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,谁也没说话。
但林夜从她眼里看到了一句话。
“我会等你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窗外,夕阳正在西沉。
离那个傍晚,还剩三十个小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