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八)
当天下午,林夜再次入梦。
这一次,他没有睡在自己的床上,而是躺在守梦司地下基地的一间监测室里。身上贴着十几个电极,手腕上缠着比上次更粗的铜丝,胸口挂着改良过的玉片。
苏离坐在隔壁的监测室,隔着玻璃对他点了点头。
杨朔站在她身后,目光复杂。
林夜闭上眼睛。
黑暗涌来。
待他睁开眼。
只见他躺在营房的木床上。月光从茅草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,身边是攸和其他侍卫的鼾声。
和醒来前一模一样的位置,一模一样的时间。
林夜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那两枚晶体还在——不,不是那两枚,是另一枚。
他摊开手掌,掌心里躺着一枚崭新的黑色晶体,比之前那两枚小,但更亮。
这是那个侍卫临死时留下的。他离开殷商时,这枚晶体还在那个侍卫手里,但现在——它在他手心里。
林夜握紧那枚晶体,感觉着它在掌心里缓慢“呼吸”的脉动。
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但他知道,这东西,是他和那些死去的穿越者之间唯一的联系。
他站起来,悄悄走出营房。
月光很亮,把整个侍卫营照得像蒙了一层霜。林夜沿着白天的路线,朝校场方向走去。
校场上,白天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,但那具被咬的侍卫的尸体已经不在了。林夜站在原地,盯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。
“睡不着?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夜猛地转身。
攸站在月光里,脸色苍白得像鬼,眼神清明,完全不像刚睡醒的样子。
“你也没睡。”林夜说。
攸走过来,在他身边站定,也盯着那片空地。
“他叫‘戍午’。”攸说,“是我同乡。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被选入王宫侍卫。他说过,等攒够了钱,就回老家娶媳妇。”
林夜沉默。
“现在他死了。”攸说,“死的时候还在笑。我看着他笑,忽然觉得——也许那不是什么坏事。也许他真的看见了什么好东西。”
他转头看林夜:“你说,门的那边,是什么?”
林夜心里一紧。攸怎么会知道“门”?
攸似乎看出他的疑惑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又是一枚黑色晶体,比林夜手里的那枚更大,颜色更深。
“这是第一个子夜留下的。”攸说,“我一直偷偷收着。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,就拿出来看。”
他把晶体举到月光下。那东西在月光里泛着极其微弱的暗光,像一颗凝固的星星。
“有一次,”攸说,“我盯着它看的时候,忽然好像听见了什么。”
“听见什么?”
攸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一个声音。很轻,很远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它在喊我的名字——攸——攸——一遍一遍,喊了很久。”
林夜盯着那枚晶体,手心渗出冷汗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”攸收回晶体,攥在掌心,“我就睡着了。梦见了一个地方。那里有扇门,很大很大的青铜门。门后面有光。我想走进去,但走到门口时,忽然听见有人在喊我——是你,子夜。你在喊我名字。”
他盯着林夜的眼睛:“你那天晚上,是不是也梦见那扇门了?”
林夜没有回答。但攸从他的眼神里已经知道了答案。
两人在月光下站了很久,谁也没再说话。
远处传来鸡鸣声,天快亮了。
(九)
第二天,林夜被调入了内廷侍卫队。
命令是戍亲自宣布的,没有任何预兆,也没有任何解释。攸听到这个消息时,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——是惊讶,还是担忧?
林夜收拾了简单的行李,跟着一名老侍卫离开了营房,朝王宫深处走去。
沿途经过的宫殿越来越宏伟,守卫越来越森严。老侍卫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闷头走路,林夜只好跟着。
最后,他们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子前。
“到了。”老侍卫说,指了指院子,“以后你住这儿。晚上有任务,戌时集合。”
他没等林夜回答,转身就走了。
林夜推开院门,走进去。
里面只有两间小屋,一间住人,一间堆杂物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,墙角种着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树,正开着白色的小花。
林夜走进住人的那间屋。
里面有一张木床,一张矮几,一盏青铜灯。矮几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服——不是侍卫的皮甲,而是某种更精致的丝麻混织的袍子,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红色的纹路。
林夜拿起那件袍子,抖开。
袍子里掉出一块玉片。
墨绿色的,拇指大小,上面刻着螺旋纹。
和现实里苏离给他的一模一样。
和殷商里巫离让攸给他的那一枚,也一模一样。
林夜盯着那玉片,手在微微发抖。
这是谁放的?为什么放?它和之前那两枚,是什么关系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今晚的“任务”,恐怕不简单。
(十)
戌时。
林夜穿上那件新袍子,跟着一名内侍穿过层层宫门,最后来到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建筑前。
那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建筑,像放大版的祭祀坑,但没有顶,可以直接看见夜空。建筑四周点满了火把,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。
建筑中央,立着一具巨大的青铜面具。
两米高。
和他第一次穿越时在殷商王宫地窖里看见的那具一模一样,但更大,更完整,瞳孔处镶嵌的不是绿松石,而是某种暗红色的石头,在火光里闪着诡异的光。
面具下方,已经站了十几个人。
都是内廷侍卫的装束,但林夜一个也不认识。他们看见他,没人说话,只是默默让开一个位置。
林夜站进去,等着。
戌时三刻,有人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——黑袍祭司,手持法器,口中念念有词。为首的那个,正是林夜第一次祭祀时看见的那个黑袍老者。
巫咸。
大祭司。
他走到面具前,停下脚步,转过身,目光从在场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最后,他的目光停在林夜身上。
“你。”他说,“过来。”
林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向巫咸。
走到近前,他才看清这个老者的脸——布满皱纹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团燃烧的鬼火。
“你身上有味道。”巫咸说,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话。
林夜没有说话。
巫咸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,“今晚,你不是祭品。”
他转身,指着那具巨大的青铜面具。
“你是见证者。”
林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面具的瞳孔——那两枚暗红色的石头——正在发光。
不,不是发光,是“呼吸”。像有生命一样,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,和心跳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“开始了。”巫咸说。
他举起手,那些黑袍祭司开始念诵祭文。不是商代的语言,是某种更古老、更诡异的音节,每一个音都像刀子一样刮着林夜的耳膜。
地面开始震动。
面具瞳孔里的红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刺眼。
然后——那些黑色的细丝,从面具的瞳孔里涌出来了。
铺天盖地,像无数条黑色的蛇,向四周蔓延。它们越过祭司,越过侍卫,朝更远的地方延伸。林夜看见其中几条细丝朝自己爬过来,他下意识想躲,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,一动也动不了。
细丝爬到他脚边,停住了。
它们没有碰他,只是在他脚边绕来绕去,像是在嗅,又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巫咸看着这一幕,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——是惊讶,还是满意?
“果然。”他喃喃地说,“你果然是他。”
他?
林夜想开口问,但那些祭文的声音越来越大,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子,让他根本无法思考。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模糊,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——
面具在笑。
他看见面具在笑。
那些黑色的细丝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最后把整个夜空都遮住了。然后,从面具的瞳孔里,他看见——
一只手。
一只巨大的、灰白色的、布满鳞片的手,正从那瞳孔深处,缓缓伸出来。
—
“子夜!”
有人在喊他。
林夜猛地回过神。
祭文已经停了。那些黑色的细丝已经退回了面具瞳孔里。巫咸站在他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巫咸问。
林夜张了张嘴,想说话,但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巫咸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对那些祭司说:“今晚就到这里。”
祭司们散去。内廷侍卫们也散去。
只有林夜一个人站在原地,盯着那具巨大的青铜面具,一动不动。
它还在笑。
他发誓,它真的还在笑。
(十一)
林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小院子的。
等他回过神来,他已经躺在木床上,盯着茅草屋顶发呆。窗外的月光很亮,把整个屋子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抬起手。
手心里,那枚从攸那里得来的黑色晶体还在。但比白天时又小了一圈。
他把晶体举到月光下,盯着它看。
忽然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
“子夜——子夜——子夜——”
在喊他。
和攸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林夜攥紧晶体,闭上眼睛。
黑暗涌来。
—
他睁开眼。
他躺在监测室的床上,浑身是汗,心跳得很快。
现代。他又回来了。
苏离站在床边,正低头看他。她的眼神很奇怪——不是担忧,不是惊讶,而是某种更复杂的、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刚才,”苏离说,“睡了三个小时。但你的脑波显示,你在那边待了整整两天。”
林夜坐起来,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还有,”苏离递过来一张照片,“这是监测仪拍到的。你睡着的时候,手里一直握着这个。”
林夜接过照片。
照片上,他的右手紧紧握成拳,拳头里露出一角黑色的东西。
那是黑色晶体。
可是,他明明已经把它留在了殷商。
林夜摊开自己的手。
手心里,空空如也。
但他的手心——那片螺旋纹——又深了一层。现在它已经蔓延到了整个手掌,边缘开始向手腕延伸。
而在螺旋纹的中心,多了一个新的图案。
一枚小小的黑色晶体。
纹在那里,永远也洗不掉。
林夜盯着那个图案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忽然想起攸说过的话。
“你以后,也会握着这东西死吗?”
他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,他已经走得太远,回不了头了。
窗外,天色渐亮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