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清明。
风里带着熟悉的软,比春分时节又多了几分湿润,吹过老巷时,卷着墙根新冒的艾草香,像谁在耳边轻吟浅唱。梅树的新叶已经舒展得巴掌大,浓绿的枝叶间,去年留下的干果早已落尽,取而代之的是几簇小小的新蕾,像藏在绿毯里的珍珠,透着股蓄势待发的劲。
谢无咎一早就在打磨那把旧扫帚。竹条被去年的风雨蚀得有些毛糙,他用砂纸细细磨着,木柄上的包浆被蹭得发亮,映出他专注的眉眼。“陈伯说,扫墓的扫帚得磨光滑,才不会惊着地下的人,”他头也不抬地说,声音里带着点清晨的哑,“你看这竹条,磨得能映出人影了。”
沈知微蹲在他身边,手里择着新采的艾草,嫩绿色的叶片沾着露水,在晨光里闪着光。“去年的艾草还剩些,”她把择好的艾草放进竹篮,“混着新的一起捆,老的带着念想,新的带着生气,沈先生见了准高兴。”
苏照从厨房跑出来,手里捧着个竹筛,里面是刚蒸好的米糕,白胖的米糕上点着红点,像落了颗颗小朱砂,热气腾腾的,混着桂花的甜香漫了满院。“快尝尝!”她把竹筛往石桌上一放,“我放了新采的桂花蜜,比去年的甜!”
谢无咎放下扫帚,拿起块米糕,咬了一口,软糯的米香混着桂花的甜,在舌尖化开,暖得人心里发颤。“是甜了,”他笑着说,“就是蒸得有点歪,像个歪脖子葫芦。”
苏照瞪了他一眼,却自己拿起那块“歪脖子葫芦”,啃得津津有味:“这叫独一无二!沈先生就爱吃我做的歪米糕,说比方方正正的有灵气。”
三人收拾妥当,往城外的松林去。竹篮里装着扫帚、艾草、米糕,还有一瓶新酿的梅子酒——是去年梅树下埋的那坛,开春时开封,香得让苏照偷喝了半瓶,被沈知微罚着洗了三天碗。
路过河滩时,见几个孩子在放风筝,还是去年那种黄蝴蝶样式,只是翅膀上的朱砂梅换成了桃花,在风里飞得欢实。“你看,”沈知微指着风筝,“今年的风筝飞得更高了。”
谢无咎点头,目光落在河滩的柳树上。去年光秃秃的柳枝,如今已缀满了新绿,长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,被风吹得轻轻晃,像姑娘们散开的绿发。几只燕子在柳枝间穿梭,黑亮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,嘴里叼着泥,大概是在忙着筑巢。
“新燕衔泥,”沈知微笑着说,“说明春天真的站稳脚跟了。”
松林里比去年更热闹些。不知名的野花在林间开得星星点点,黄的、紫的、白的,把褐色的土地装点得像块花毯。松针落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软的,像铺了层毡子,松脂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,让人心里沉静。
沈砚之的墓碑前,不知是谁先来过,石缝里插着束野菊,还是去年那种黄白相间的,花瓣上沾着露水,看着很新鲜。谢无咎拿起扫帚,轻轻扫着碑前的落叶,动作比去年更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你看这‘承’字,”他指着碑上的刻痕,“被雨水冲得更浅了些,等过些日子,我来重新凿深点。”
沈知微把艾草捆系在碑顶,又将米糕摆好,倒了杯梅子酒放在旁边。酒液金黄,在粗瓷碗里晃出温柔的弧,酒香混着艾草的清,漫在空气里,竟有种奇异的和谐。
“今年的梅子酒,比去年的烈些,”她对着石碑轻声说,“苏照偷喝时被呛得直咳嗽,说‘沈先生肯定爱喝’。”
风穿过松林,松针“沙沙”响,像谁在低低地笑。苏照把剩下的米糕掰了些,撒在碑前的空地上:“给松鼠和刺猬留的,去年它们总来偷,今年也得给点甜头。”
三人坐在碑旁的石头上,像去年一样,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一年的事。说梅树又要开花了,说苏照酿的酒被街坊夸了,说谢无咎的字越写越稳了,说沈知微绣的帕子被陈伯拿去给庄子上的姑娘当样子……
说到新燕,苏照忽然拍手:“对了!院里的屋檐下,有燕子筑巢了!我看见两只燕子飞进飞出的,嘴里叼着草和泥,可勤快了!”
谢无咎想起今早出门时,确实见屋檐下多了个小小的泥团,当时没在意,原来是燕子的巢。“等它们把巢筑好,就会生小燕子,”他说,“到时候院里就更热闹了。”
沈知微望着碑上的“承”字,忽然轻声道:“他以前总说,燕子是念旧的鸟,去年住过的地方,今年还会回来。人也一样,心里记着的地方,走得再远,也总能找到回去的路。”
是啊,总能找到回去的路。就像他们每年清明都要来这松林,就像燕子每年春天都要飞回老巷,就像那些藏在心底的念想,不管过了多久,都能在某个瞬间,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。
日头升到头顶时,他们起身准备离开。谢无咎把空了的酒碗收好,沈知微则把野菊又往石缝里插了插,苏照最后看了眼撒在地上的米糕,像是在跟谁告别。
走出松林时,阳光正好。远处的麦田已经泛出浅绿,像块铺展的绿绸,风一吹,绿浪翻滚,把新燕的影子都卷了进去。谢无咎回头望了一眼,见沈砚之的墓碑在松林深处若隐若现,碑顶的艾草在风里轻轻晃,像在挥手。
“他说‘路上慢些’。”沈知微轻声道。
谢无咎握紧她的手,点了点头。
回程的路上,路过老巷的张婆婆家,见老人正站在院门口,望着屋檐下的燕子巢笑。她儿子去年秋天回来了,腿受了点伤,却总算平安,此刻正坐在院里编竹筐,阳光落在他身上,暖融融的。
“回来啦?”张婆婆笑着打招呼,“快进来喝口水,我刚煮了新茶。”
谢无咎他们进去坐了会儿。屋里的相框前,不再是空碗,而是摆着杯冒着热气的茶,像在和主人一起,享受这春日的暖。燕子在屋檐下飞进飞出,嘴里的泥越来越多,巢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,像个小小的碗,稳稳地嵌在梁上。
“你看这燕子,”张婆婆的儿子放下竹筐,指着巢,“去年我走的时候,它们刚把巢筑好,今年我回来,它们也回来了,像在等我似的。”
沈知微望着燕子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原来这世间的牵挂,从来都不是单向的。你念着它,它也念着你;你等着它,它也等着你来。就像沈砚之等着他们每年来扫墓,就像他们等着梅树每年开花,就像这燕子,等着归人,也等着春天。
回到小院时,夕阳已经西斜。檐下的燕子巢果然又大了些,两只燕子正站在巢边,用嘴梳理着羽毛,黑亮的眼睛警惕地望着他们,却没飞走,像是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。
谢无咎把扫帚放回墙角,沈知微去厨房准备晚饭,苏照则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屋檐下看燕子,嘴里还哼着陈伯教的童谣:“燕子燕,衔花来,衔来花,筑新巢……”
梅树的新蕾在暮色里闪着微光,像藏着星星。檐角的风铃轻轻响,“守”字木牌在风里晃,和燕子的啾鸣、厨房的烟火气混在一起,成了清明傍晚最暖的声息。
谢无咎站在院里,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。
清明不是结束,是新的开始。像燕子衔泥筑新巢,像梅树蓄蕾待花开,像他们,带着对故人的念,把日子过成新的模样。
就像此刻,新燕在巢,故人在念,身边有人,院里有暖,这样的清明,既是怀念,也是新生。
而这样的日子,还会一年一年,继续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