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这天,风是难得的软。
不像冬日那般凛冽,也没有夏日的燥热,带着点杨柳抽条的温,拂过脸颊时,像裹着层细绒布。老巷的墙头上,去年的枯草间冒出了新绿,嫩得能掐出水来,风一吹,摇摇晃晃的,像一群刚睡醒的孩子。
谢无咎在院里扎风筝。竹篾是前几日从陈伯的庄子上捡的,粗细匀称,泛着淡淡的黄,用砂纸磨得光滑,握在手里不硌手。他蹲在地上,用棉线把竹篾扎成蝴蝶的形状,指尖灵活地绕着线,结打得又快又牢。
“你这蝴蝶的翅膀歪了,”沈知微端着盆温水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手里的竹架,忍不住笑道,“左边比右边宽了半寸,飞起来准会打转。”
谢无咎举着竹架看了看,果然有些歪斜。他挠了挠头,拆了重扎:“还是你眼尖。小时候沈先生教我扎风筝,总说‘骨架要正,飞得才稳’,我那时候总扎不好,他就握着我的手,一根竹篾一根竹篾地调。”
沈知微把温水放在石桌上,里面泡着些新采的薄荷,绿莹莹的叶子在水里舒展,像一群游动的小鱼。“他还说,”她蹲下身,帮着扶稳竹篾,“放风筝得顺着风,不能硬拽,不然线容易断。做人也一样,得懂变通,不能死犟。”
两人凑在一起,重新扎好竹架。阳光透过梅树的新叶,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,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,像撒了把碎金。谢无咎的指尖偶尔碰到她的,带着竹篾的糙,却让人心里发暖。
苏照背着个布包从外面跑进来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,像堆枯草。“你们看我带了什么!”她把布包往地上一倒,里面滚出些彩色的绵纸,红的、黄的、蓝的,还有几管颜料,是她从镇上的画坊讨来的,“陈伯说,春分放风筝,能把晦气都放出去,我特意买了最亮的纸,准能飞得最高!”
谢无咎拿起张黄色的绵纸,质地轻薄,透光看能看见细密的纹路。“正好,”他说,“蝴蝶的翅膀就用这张黄纸,像只金蝴蝶,在天上肯定扎眼。”
沈知微去厨房找了瓶浆糊,是用面粉调的,稠稠的,带着点面香。三人分工合作,谢无咎负责糊纸,沈知微用颜料画蝴蝶的斑纹,苏照则蹲在旁边,给风筝绑尾巴——是用彩色的布条做的,一截红一截绿,像条花蛇。
画斑纹时,沈知微特意在蝴蝶的翅膀上点了几点朱砂,像落在翅上的红梅花。“这样,”她说,“就算飞得再高,我们也能认出它来。”
苏照凑过来看,忽然指着蝴蝶的眼睛:“画得太凶了!像要吃人似的,改得温顺点!”
沈知微被她逗笑了,拿起笔,把蝴蝶的眼睛改得圆了些,像两颗黑葡萄。“这样总行了吧?”
“嗯!像只乖乖蝶!”苏照满意地点点头,拿起风筝尾巴晃了晃,“等会儿我来放,保证让它飞到云里去!”
风筝做好时,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。风更软了些,吹得梅树的新叶沙沙响,像在为他们加油。三人扛着风筝往城外的河滩走,那里地势开阔,是放风筝的好地方。
河滩上已经有不少人了。孩子们举着各式各样的风筝跑来跑去,有的是蜈蚣,有的是老鹰,有的是金鱼,五颜六色的,在蓝天上飘着,像撒了把彩色的星星。大人们坐在岸边的草地上,聊着天,看着自家的孩子,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。
谢无咎选了块平坦的地方,让苏照举着风筝,自己牵着线往后退。“等我喊放,你就松手。”他喊道,手里的线绕在木轴上,转得“咯吱”响。
“放!”
苏照一松手,黄蝴蝶风筝晃了晃,顺着风往上飞,却没飞多高就往下坠,像只断了翅膀的鸟。“哎呀!”苏照急得直跳,“怎么回事?是不是尾巴太轻了?”
谢无咎把风筝捡回来,检查了半天,发现是翅膀的纸没糊平,有个地方鼓了起来,兜不住风。“我来改改。”他重新涂了点浆糊,把鼓起来的地方压平,又往尾巴上加了截布条。
第二次试放,风筝果然飞得稳了些。黄蝴蝶在风里扇动着翅膀,朱砂点的梅花在阳光下闪着光,一点点往上蹿,线轴转得越来越快,“咯吱咯吱”的,像在唱一首欢快的歌。
“飞起来了!飞起来了!”苏照拍着手跳,天蓝色的袄子在草地上蹦跶,像只快活的小兔子。
沈知微站在谢无咎身边,仰头看着风筝,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,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,像层细纱。“你看,”她轻声说,“真像只金蝴蝶,要飞到云里去了。”
谢无咎侧头看她,阳光落在她的眼尾,那里的笑纹浅浅的,像被春风熨平的痕。他忽然想起去年春分,沈砚之也是这样,站在河滩上,看着他们放风筝,说“风筝线看着细,却能把风筝拴住,就像心里的念想,看着轻,却能把人拴在过日子的道上”。
那时候他不懂,总觉得放风筝就是图个乐子。现在看着天上的黄蝴蝶,看着身边的沈知微和苏照,忽然就懂了——这风筝线,拴着的哪里是风筝,是他们三个,是这热热闹闹的日子,是那些藏在风里的、暖暖的念想。
放了会儿风筝,苏照跑去跟别的孩子玩了,黄蝴蝶风筝交给谢无咎保管。他坐在草地上,沈知微挨着他坐下,两人一起握着线轴,感受着风筝从天上传来的拉力,轻轻的,却很实在。
“你说,”沈知微忽然问,“沈先生会不会也在天上看着我们?像看着这只风筝似的。”
谢无咎望着天上的黄蝴蝶,风筝的尾巴在风里轻轻晃,像在点头。“肯定在,”他说,“他看我们扎的风筝飞得这么高,看我们笑得这么欢,说不定正跟旁边的云彩夸我们呢。”
沈知微笑了,往他身边靠了靠,肩膀抵着肩膀,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。风里带着河水的腥甜,还有远处麦田的清香,混在一起,是春天的味道。
日头偏西时,风渐渐小了。黄蝴蝶风筝在天上打了几个转,慢慢往下落。苏照跑回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“该回家了!陈伯说晚上要做荠菜饺子,再晚就赶不上吃热乎的了!”
谢无咎慢慢收着线,黄蝴蝶风筝一点点落下来,翅膀上的朱砂梅花依旧鲜亮,像刚画上去似的。“今天飞得够高了,”他说,“把晦气都放出去了,剩下的都是好日子。”
往回走时,苏照扛着风筝,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谢无咎和沈知微走在后面,手里牵着线轴,线还系在风筝上,像怕它跑了似的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河滩的草地上,像幅淡淡的水墨画。天上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红色,黄蝴蝶风筝的影子落在云上,像只真的蝴蝶,在金红的花海中飞舞。
谢无咎忽然觉得,所谓的岁月静好,大概就是这样——有软风,有纸鸢,有身边人,有藏在风筝线里的念想,一点一点,把春天的暖,都缠进日子里,过得又轻又长。
就像这只黄蝴蝶风筝,就算落了下来,也把天上的阳光、云影、春风,都藏进了翅上的斑纹里,成了这个春分,最亮的一道痕。
而他们的日子,也会像这不断高飞的风筝,带着彼此的手温,带着心里的念想,在风里,在云里,越飞越稳,越飞越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