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树的新叶刚展平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苏照酿的酒就埋在梅树下,用陶瓮封着,说是要借梅香入酒,等到来年清明开封,才算得偿所愿。
谢无咎蹲在树下,看着苏照用红绳把陶瓮缠得密密实实,绳结打得像朵小小的梅花。“埋这么深?”他问,手里还拎着把小铲子,土粒沾在木柄上,潮乎乎的。
“陈伯说的,”苏照抹了把额角的汗,脸颊红扑扑的,“梅树根须会顺着酒香钻,等根须缠满瓮身,酒里就有了梅魂。”她拍了拍手上的土,忽然笑了,“到时候给沈先生的碑前也供上一碗,他准夸我手艺好。”
沈知微站在廊下,手里择着新采的艾草,闻言抬头看了眼梅树。枝头的新叶间还挂着去年的干果,像串小小的灯笼,风一吹,轻轻晃。“别缠太紧,”她扬声说,“根须钻不进去,反倒闷坏了酒气。”
苏照吐了吐舌头,赶紧解了两个绳结,重新缠过。
谢无咎把最后一抔土填回去,用脚轻轻踩实。土面上铺了层松针,是从沈砚之墓前带回来的,混着点松香,据说能防虫。“这样就成了?”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指尖沾着点草绿。
“成了。”苏照拍着陶瓮顶的石板,“等明年这时候,咱们就着新摘的梅子喝,保管比沈先生当年藏的‘忘忧’还烈。”
沈知微端着择好的艾草进屋,灶台上正炖着糖水,是用新收的麦芽糖和桂花熬的,甜香漫了满院。“少吹点牛,”她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,“去年你煮的糖水,甜得能齁死人,还好意思说。”
苏照挠了挠头,嘿嘿笑起来。谢无咎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沈砚之以前总说“小孩子家,要多笑笑才好”。那时候苏照刚被沈家收养,怯生生的,见了谁都低着头,哪像现在这样,敢跟沈知微拌嘴,还敢琢磨着酿酒超越前辈。
风掠过梅树的新叶,沙沙响。谢无咎抬头看,檐角的风铃被吹得叮当响,是个小小的铜铃,上面刻着个“承”字,是他去年给沈砚之扫墓时,在碑后捡的。当时以为是哪家孩子丢的玩物,回来挂在檐角,倒成了院里最好听的声音。
“对了,”苏照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“昨天去镇上,见着个老匠人,说这东西是沈先生当年订做的,一直没取。”
布包里裹着个巴掌大的木牌,黑檀木的,边缘刻着缠枝莲纹,中间用金粉填了个“守”字,笔画苍劲,倒有几分沈砚之的笔锋。谢无咎摩挲着木牌,指腹蹭过“守”字的金边,微微发烫。
“他守了一辈子,”沈知微不知何时站在身后,手里端着两碗糖水,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,“现在该我们守着了。”
谢无咎接过糖水,碗沿温温的。桂花的甜混着艾草的清,在舌尖漫开。“守着什么?”他问,声音有点闷。
“守着梅树,守着这院儿,守着……”沈知微顿了顿,看向远处的山,夕阳正往山后沉,把天染成橘红色,“守着心里那点念想。”
苏照凑过来抢糖水喝,被沈知微拍了下手背。“小孩子家别插嘴,”她说着,却把自己那碗推了过去,“喝你的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谢无咎看着她们笑,忽然觉得檐角的风铃声格外清透。他把黑檀木牌挂在风铃旁边,铜铃响时,木牌跟着晃,金粉的“守”字在夕阳下闪着光,像颗不肯暗下去的星。
夜里起了风,刮得梅树叶子哗哗响。谢无咎躺在床上,听见檐角的风铃响得急,像有人在耳边说话。他披衣起身,推窗一看,月光把院子照得发白,梅树下的泥土微微动着,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。
他想起苏照埋酒时说的“根须缠瓮”,难不成梅树真这么灵?
悄悄摸到梅树下,借着月光一看,竟是几株新苗,从陶瓮边的土里冒出来,嫩茎上还沾着湿泥,顶着两瓣圆圆的子叶,像两只睁圆的眼睛。
“是南瓜苗。”沈知微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,吓了他一跳。她手里拿着盏灯笼,光晕落在苗上,嫩得能透光,“早上撒的种子,想着给酒瓮挡挡雨。”
谢无咎蹲下身,指尖碰了碰子叶,软乎乎的。“能长这么快?”
“陈伯说,沈先生以前在这儿种过南瓜,”沈知微把灯笼往泥里照了照,“说这土养东西,撒啥长啥。”
两人蹲在树下,看了会儿苗,又听了会儿风铃。月光透过梅树枝,在地上筛出细碎的影,像撒了把银粉。
“你说,沈先生会不会在看着我们?”谢无咎忽然问,声音很轻。
沈知微把灯笼往他那边递了递,光落在他脸上,睫毛投下浅浅的影。“他一直在看,”她说,“看我们把糖水熬得不那么甜了,看我们把木牌挂起来了,看我们守着这院儿,好好活着。”
檐角的风铃又响了,铜铃撞着黑檀木牌,“守”字的金边在月光下跳着。谢无咎忽然明白,沈砚之当年刻这个字,不是要谁困在原地,是要他们守着往前走——守着念想,守着日子,守着彼此,一步一步,把路走得长长久久。
第二天一早,苏照尖叫着跑进来,说南瓜苗被啃了。谢无咎和沈知微跑到梅树下,果然见几株苗的子叶缺了角,泥地上还有串小小的脚印,像老鼠,又比老鼠的大些。
“是松鼠!”沈知微指着墙头,一只灰扑扑的松鼠正叼着片南瓜叶,蹲在墙头上看他们,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。
谢无咎捡了块小石子扔过去,松鼠吱溜一下蹿没影了。“等它再来,我给它设个陷阱。”他撸起袖子,眼里闪着兴味。
沈知微笑着摇头:“别折腾了,陈伯说,以前这院儿就有松鼠,沈先生总爱撒些坚果喂它们,说‘都是讨生活的,计较什么’。”
苏照却来了劲,翻出个竹筐,支起根小棍,筐下撒了把花生,非要等松鼠来。谢无咎拗不过她,陪着蹲在梅树下守着,沈知微则去厨房准备早饭,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混着梅香,在晨雾里漫开。
檐角的风铃还在响,黑檀木牌上的“守”字被朝阳照得发亮。谢无咎望着竹筐,忽然觉得,所谓的“守”,从来不是板着脸较劲,是像沈先生那样,给松鼠留点花生,给岁月留点念想,给彼此留点余地。
就像那坛埋在梅树下的酒,不急着开封,等着根须缠满瓮身,等着桂花再开一季,等着风把故事吹得更绵长些。
日子嘛,本就该这么慢慢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