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林家的祖宅，藏在村子最深处，被一片老林半遮半掩，像被时光刻意遗忘的角落。

宅子门前，立着一棵不知活了几百年的老槐树，枝繁叶茂时遮天蔽日，枯枝败叶落满一地，终年散着一股沉郁又清冷的气息。

村里人路过那片地方，大多低着头快步走，连说话都压低声音，仿佛一不留神，就会惊扰到宅子里不该被打扰的东西。

打我记事起，奶奶就把一句话刻进了我骨子里。

无论何时，无论发生什么，不准靠近祖宅，不准碰那棵老槐树，更不准去摸树下的磨盘。

她叮嘱我的时候，眼神总是异常严肃，脸上的皱纹都绷得紧紧的，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。起初我只当是老人迷信，可听得次数多了，那话语里的重量，便一点点压在我心头，成了一道从小守到大的禁令。

村里的老人，更是把林家祖宅传得神乎其神。

他们说，那宅子闹鬼。

说早些年，有胆大的外人好奇闯进去，也有不懂事的孩子偷偷溜进去捉迷藏，可进去的人，没几个能安安稳稳地出来。有的人出来后高烧不退，胡话连篇；有的人吓得魂不守舍，从此绝口不提宅子里的事；还有人，进去之后就再也没了踪影，只当是被山林吞了。

那些传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把祖宅裹得阴森可怖。我从小听着，心里既害怕，又隐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。尤其是夜里，那种牵引会变得格外清晰。

我时常做一个相同的梦。

梦里总是一片朦胧的月光，老槐树歪着粗壮的枝干，青石板磨盘静静躺在树下，盘面上凉丝丝的。总有一条细小的白影在磨盘上游动，若隐若现，带着一种冰凉又温柔的气息，缠得我心头发紧。每次梦到这里，我都会猛地惊醒，一身冷汗，心跳得飞快，久久不能平复。

村里人都叫它槐蛇梦。

只有我自己知道，那梦有多真实，真实到不像梦，更像一段被强行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。

那天夜里，我再一次被槐蛇梦惊醒。

窗外一片漆黑，连虫鸣都淡了，整个村子沉在死寂里。我躺在床上，睁着眼望着黑暗，心头那股莫名的冲动越来越强烈，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，从祖宅的方向牵过来，一点点拽着我，让我坐起身，让我下床，让我推开房门。

我鬼使神差地披上薄外套，连灯都没敢开，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，一步一步，朝着村子最深处走去。

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，山林在两旁沉默矗立，风吹过树叶，发出沙沙的轻响，却更衬得四下寂静。一路上没有半个人影，连狗吠都听不到，整条路仿佛只为我一人敞开。我心里明明怕得厉害，手脚都在微微发颤，可脚步却停不下来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，不由自主地往前走。

不知走了多久，那座熟悉又陌生的老宅，终于出现在眼前。

灰黑的院墙，斑驳的木门，常年无人打理，墙头爬满枯藤，透着一股被岁月尘封的苍凉。而那扇本该牢牢锁着的院门，此刻竟然虚掩着，露出一条漆黑的缝隙，像一只静静睁开的眼，又像一个等了我许多年的邀约。
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
奶奶说过，祖宅的门，常年上锁，从不让人靠近。

可此刻，它就这么开着，像是在专门等我。

我伸出手，指尖触到冰凉粗糙的木门，轻轻一推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一声悠长又老旧的声响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
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合着尘土、青苔与老树皮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呛得我微微屏住呼吸。院子里荒草半枯，砖石缝隙里长着细小的杂草，一眼望去，满目荒凉。

而院子正中央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，赫然立在那里。

枝干扭曲苍劲，树皮粗糙如鳞，月光洒在上面，投下大片斑驳的阴影，阴森又肃穆。

树下，正是那块我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青石板磨盘。

方方正正，表面被岁月磨得温润，边缘却带着一股冷硬的古旧气息，和梦里分毫不差。

那一刻，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

原来梦是真的。

这里的一切，都和我梦中反复出现的场景，一模一样。

我僵在原地，一动不敢动，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，几乎要撞碎肋骨。我死死盯着那块磨盘，头皮一阵阵发麻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，从脚底一路往上漫。

就在这时，我看见磨盘中央，真的有一道细小的白影。

那白影极淡，却在月光下格外显眼，轻轻蠕动着，不像杂物，不像虫蚁，更像……一条活物。

我瞪大眼睛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下一秒，那白影微微抬起头，对着我的方向。

是一条小白蛇。

通体莹白，光洁如玉，没有一丝杂色，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柔光。它不大，细巧玲珑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灵秀与沉静。它没有吐信，没有嘶吼，只是安安静静地抬着头，一双漆黑细小的眼睛，一眨不眨地望着我。

不是幻觉。

不是梦。

它真的存在。

我吓得浑身僵硬，四肢发软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跑。

我立刻转身，想拔腿逃离这个阴森诡异的地方，逃离这座祖宅，逃离这条小白蛇。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，沉重得抬不起来，每一根肌肉都在发抖，却不听使唤。

我以为它会攻击我，会扑上来，会露出凶狠的模样。

可它没有。

小白蛇只是轻轻晃了晃头，动作缓慢又温顺，没有半分恶意。它慢慢低下头，顺着磨盘光滑的表面，一点点游下来，纤细的身子贴着青石，无声无息，朝着我这边缓缓游来。

恐惧与一种莫名的熟悉感，在我心底疯狂交织。

我想喊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白影越来越近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，院门外，突然传来一声急促又带着惊慌的呼喊。

那声音我再熟悉不过，是奶奶。

“知夏！快出来！”

一声喊，刺破了死寂的夜色，也瞬间将我从僵滞中惊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