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林知夏,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。
我生来体弱,药不离身,风一吹就站不稳,天稍一冷便要发烧感冒,一年四季,药罐子里的苦味几乎没有断过。
村里人见了我,都暗地里摇头,说我是个长不大的病秧子,细胳膊细腿,连大声说话都喘,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。
我从小就习惯了药味,习惯了身上常年散不去的苦涩,也习惯了别人看我时那种带着怜悯又带着疏离的眼神。
可奇怪的是,每当我病得最重、吃药住院都不见好、连医生都悄悄摇头说无药可医的时候,我却总能硬生生自己扛过去。
没有任何征兆,没有灵丹妙药,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我熬不过去的时候,我又一点点缓了过来,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打弯,却始终没有折断的小草,倔强地活了下来。
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,久而久之,村里便传开了,这女娃不是弱,是命硬。
只是这份命硬,从一开始就带着旁人不敢靠近的凉薄。
我刚出生不久,爹娘便先后离了世,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,让我一落地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孩子,是奶奶一手把我拉扯长大。
她是村里有名的神婆,平日里烧香供奉,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旁人看不懂的神秘,也只有她,从不嫌弃我,从不害怕我,把我护在身边,一日三餐,缝补浆洗,默默守着我长大。
旁人私下里都躲着我,说我身上带着不祥,说我命硬克亲,刚出生就克死了父母,靠近了会被我连累。
大人们从不让自家孩子跟我玩,孩子们跟着大人的眼光疏远我,看见我就四散跑开,嘴里还念叨着不好听的话。
大人们碰面也只是匆匆一瞥,不多言语,哪怕迎面遇上也会下意识地绕开,那些躲闪、忌讳、窃窃私语像一层薄薄的霜,落在我从小到大的日子里冷飕飕的,却又挥之不去。
可我从来不怕他们的眼光,也不怕那些闲言碎语的嘲笑。
我从小就习惯了孤独,习惯了一个人待在角落里,习惯了不被喜欢、不被靠近。
我能扛住病痛,能扛住冷眼,能扛住世间所有的恶意,我唯独怕的,是我日日夜夜反反复复做的同一个梦。
那个梦从我记事起就如影随形,像一道甩不掉的阴影,牢牢缠在我的睡梦里。
梦里永远是一片漆黑没有月光,没有星光只有阴森森的门庭老宅,静得没有一丝声响,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,沉重得让人窒息。
宅子门前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,枝桠扭曲怪异,像伸在暗处的幽影,张牙舞爪地压在头顶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树下是一方青石板磨盘阴沉沉的,被岁月浸得发暗,表面粗糙又冰冷,边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陈旧寒意,仿佛沉淀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孤寂。
而磨盘之上,永远安安静静盘着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。
它不动不嘶鸣不攻击,只是安安静静地盘踞在那里,抬着头,一双黑亮得近乎通透的眼睛直直盯着我,目光沉静,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梦里没有风,没有声音,没有任何动静,没有飞鸟,没有行人,甚至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见,只有一片死寂和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压迫感。
那条小白蛇的目光,不凶不毒,不狠不厉,却看得我浑身发毛,心头发紧,四肢僵硬,每一次都在窒息般的恐惧里猛地惊醒。
醒过来时,我浑身冷汗,衣服被褥都被浸透,胸口剧烈起伏,半天喘不上一口气,心脏砰砰狂跳,久久无法平静。
每一次,奶奶都会被我惊醒,不管多晚多累,她都会立刻走到我床边,轻轻摸着我的头,手掌粗糙却温暖,一声沉沉的叹息落在黑暗里,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与无奈。
她只会说一句:“别怕,那不是害你的。”
我不懂。
不懂为什么一个吓了我这么多年的梦,会不是害我。
不懂为什么梦里那座阴森老宅、歪脖槐树、石磨盘、小白蛇,会死死缠在我心头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从不消失,从不改变。
不懂奶奶明明知道什么,明明看透了什么,却从来不肯多说,总是含糊其辞,欲言又止,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心底,只留给我一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斤的安慰。
那些藏在梦里的谜团,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在我心里,越长越深。
我无数次想问,无数次想探寻,却都被奶奶眼底的沉重挡了回去。
直到十六岁那年,我再也压不住心底那股又怕又好奇的劲儿,恐惧与执念在心里反复拉扯,让我日夜难安。
我趁着村里无人,趁着奶奶不注意,一个人偷偷踏进了村里封禁了几十年、长辈们再三叮嘱、谁也不准靠近的地方。
那里,就是林家祖宅。
我想亲眼看看,梦里那片挥之不去的阴森,是不是真的藏在这片被人遗忘的旧宅里。
我想亲眼看一看,那棵歪脖子老槐树、那方青石板磨盘,是不是真的存在。
我更想知道,那条日夜盘踞在我梦里的小白蛇,究竟是什么,又为什么,偏偏缠上了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