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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褪色的车票存根

  整个会议室里面一片寂静,唯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在耳畔徘徊,像是时间本身在缓慢呼吸。

 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,所有的人都在看,在看着华哥如何处理吃里扒外的大光头。

  一下,一下,就这样没有任何要停止的意思。水晶的烟灰缸在华哥的手里面紧紧的攥着,指节泛白。

  烟灰缸的边缘已经可以看见细微的裂痕,如蛛网般蔓延开来,玻璃的冷光映着华哥绷紧的下颌线。大光头那硕大的脑袋垂在桌沿,额角渗出的血珠一滴、一滴砸在会议记录本上,洇开暗红的圆斑。

  地板上也洇着几道蜿蜒的血痕,混着灰白烟灰,在惨白灯光下泛出铁锈般的暗色。大光头的喉结微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,唯有西装领口已被冷汗浸透,深色的布料紧贴嶙峋锁骨。

  “你敢动我,你居然敢在这里动我,老子今天和你拼了——”

  满头的血,顺着额角滑进衣领,又从领口渗出,在深灰西装上拖出三道湿痕。他知道今天也许是最后一次坐这趟夜班车了。

  所以无论如何,今天也要坐进头等舱。

  肥胖的大光头拖着他那沉重的身躯,一寸寸的从椅子上挪起,膝盖骨在静默中发出干涩的咯响。

  他的右拳刚扬到半空,华哥的膝盖已顶进他小腹,他整个人瞬间弓成一只煮熟的虾,喉咙里滚出破风箱似的抽气声。

  “看看你的样子,还想动我,连打拳都这么慢,你怎么动我?”

  华哥的声音像冰锥凿进水泥地。

  他松开手里的烟灰缸,任它“当啷”一声滚落桌沿,在地毯上闷响,裂痕里渗出细碎虹彩。

  没有人有胆量在这一刻上去阻止华哥,就算是老周也不敢,现在的下场就是这个大光头的咎由自取。

  在座的各位大哥都知道,大家都是出来捞的,都是从社会的最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,自己也曾经是被那些黑心的老板压榨过,欺负过,可当自己终于坐上这张椅子的时候,便忘了脊背曾经被压弯的弧度。

  所以华哥很早的时候就说过了,就算是自己做的再大,也要始终记得当年曾经的自己是多么的狼狈,也要绝对把员工的福利摆在公司的第一位,只有员工的福利好了,才会心甘情愿的为公司卖命。把公司当成是自己的家!

  现在倒在地上的大光头,正在用指甲抠着地毯纤维,指节泛白,像是一截被遗弃的、尚在抽搐的鱼脊。他还想要继续挣扎,可指尖刚勾起一缕绒毛,华哥的皮鞋尖已碾住他中指根部。

  咔嚓——

  指骨在鞋底与地毯的夹缝里发出脆响,他的喉咙里杀时间涌上一股腥甜,却硬生生咽了回去——血不能溅在华哥的意大利皮鞋上。

  “你要明白,今天不是我动了你,是你自己把夜班车的票撕了。”

  “大强,剩下的交给你了,从今天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他。”

  大光头仰面躺着,天花板的冷光在瞳孔里碎成无数片。他听见自己后槽牙在打颤,像是两枚生锈的齿轮在徒劳的咬合。

 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暴雨夜——自己蜷在长途车站铁皮顶棚下,怀里紧搂着用蛇皮袋裹着的全部家当,车票被雨水泡得发软,边角卷曲如同枯叶。

  他忽然想起过去一起和华哥这些弟兄们用拳头打天下的风光,那个时候是多么的美好啊!

  大光头的眼角最终还是忍不住的流下了人生中的最后一滴泪!泪痕滑过太阳穴,没入耳后细软的绒毛里,那滴泪在耳后绒毛间悬停半秒,倏然坠落,在地毯上洇开暗红的圆斑——原来血早从鼻腔无声的漫出,混着盐粒与铁锈味,一并咽了下去。

  身价,可别忘了自己当年蹲在桥洞下啃冷馒头的胃——它还在那儿,现在只是被精致的西装裹住了。

  华哥解下腕表,金属表带扣“当啷”一声砸在会议桌中央,震得水杯里浮着的茶叶末微微一颤。

  他没有看任何人,只盯着那滴未干的暗红圆斑,像是在辨认一张褪色的车票存根。

  “我说过,无论你是谁?为公司出力,公司记得你,不会亏待你,但是谁如果敢做出损害公司利益的事情,那就不要怪我了。我告诉你们很多次,员工的福利待遇永远是第一位的,我们这些出来捞的,现在已经是百万,千万的身家了,还会和员工计较这些吗?不要忘记了,我们过去也是穷小子一个,也是这些员工里面的一员。只要你把员工当家人,员工才会把你的公司当成家!”

  小米在老周的身后默默的站着,默默的看完了刚才发生在这里的一切,默默的看着华哥是如何处理家事的,就像之前李大嘴一样。

  坚定果敢!

  “下面我宣布,大光头负责的地区现在交给大强来处理接手,并且全额补齐所有员工的欠薪,福利。如果没有问题,我考虑在清明节后组织全体员工去郊游,一切的费用公司来出!”

  今天晚上的事情暂时的到此告一段落,在回去的路上,老周紧紧的拉着小米的手,路灯逐渐的熄灭,前方的太阳即将再一次的在地平线上缓缓的升起。

  “今天晚上害怕吗?”

  “不怕,只要有你在我的身边,我一点都不怕!”

  清晨的第一班车——正从城郊灰蒙蒙的雾里钻出来,车窗上还凝着夜露,像是未干的泪痕。

  车厢里空荡荡的,只有司机在全神贯注的握着方向盘,指节泛白。

  后视镜里,城市的轮廓正在一寸寸的浮出雾霭,像是一卷缓缓展开的旧胶片!

  老周恍惚间好像是回到了过去那段和华哥一起打天下的时刻,那个时候的他是多么的勇猛,手里的刀从来没有犹豫过,任何时候都是手起刀落,干劲利落。

  现在再看看自己,老了,我们都不再年轻了!

  时间从来没有饶过谁,时间是最公平的。

  “你在想什么,你刚才走神了,喊了你好几声,你都没有听见,是不是在想你以前的那些前任?”

  “没有,我只有你一个人,从过去到现在只有你一个人!”

  “真的吗?”

  小米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望着老周,语气里带有一丝调皮的猜测。

  “真的,没有说谎,你不相信?”

  “谁知道你有没有说谎,你们这些出来混的大哥,哪个身边没有美女陪着,你看看华哥左拥右抱的,你看看你,我才不相信你的话,除非你能证明!”

  “你要我怎么证明?你才会相信!”

  在清晨的街道上,在刺骨的晨风里,在老周宽大的风衣里,小米紧紧的把自己那纤细的身体蜷缩在里面,贪婪的享受着里面的温暖,双手环抱住老周的腰身,就像是在抱一棵参天的大树。

  老周的喉结动了动,没有说话——风衣下摆被晨风掀开一角,他微微的弯腰,把头低下,把小米更严实地裹进怀里,指腹无意的擦过她耳后细软的绒毛——那里还沾着一星未化的夜露。

  第一缕阳光正在努力的刺破雾障,斜斜的切过车厢,在老周的睫毛上投下一道颤动的金边——他忽然闭眼,仿佛又看见二十年前的那个暴雨夜:站台积水漫过蛇皮袋底,华哥把最后一张夜班车票塞进他冻裂的掌心,车票边缘割得指腹生疼,而远处,一束惨白的车灯正劈开雨幕,呼啸而来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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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班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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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班车

作者: 半疯半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