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人就是怜柚。

当时两军激烈交锋，她宛若一道幽灵，无声无息出现在烽火城楼上。

纵然她此刻没了一丝一毫活人的气息，卿絮也一眼认出了她。

她原本圆润的脸恐怖的凹下去，眼下两团乌青，嘴唇是灰白的枯槁之色。

众目睽睽下，她高举一卷卷轴，大声念道：“十一月三日，羊妃，三个时辰，受伤，永不召见。

十一月三日，蚌妃，一个半时辰，失禁。

十一月四日，与四妃同乐，天鹅族妃猝，其余触怒陛下，囚禁于天牢，三日后猝。

十一月五日，与两妃同乐，鸭妃不敬，当庭杖毙。

十一月六日，蝶妃和兔妃一同侍奉，蝶妃表现佳。兔妃疯癫，当庭杖毙！

……”

这是神龙半年来，内务府的侍寝记录。

怜柚的声音颤抖着，带着无穷的控诉和令人发指的恐惧之情。

却字句清晰，好似演练了多次。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见这些妃子都是怎么个凄惨的死状！

短短几行字，还没念道卷轴的两成长度。

却让人得以想象，这些妃子凄惨的死因和受伤的严重。

失禁……疯癫……猝……当庭杖毙……

这一个一个词语都是弱小异族妃子的血和泪。

怜柚看着兀自顽抗的神龙军队：“你们还要效忠这样的陛下吗？”

没人应声。

有人在张望，企图随波逐流；有人心头的天平已然开始倾斜，但是未到摒弃所有的程度。

他们到底附属龙族已久。

怜柚大喊起来：“你们的神龙陛下已经不再是人了，他就是个疯子！”

“他强迫我们做的那些事，换做是你们的亲人姐妹呢？他会越来越肆无忌惮，迟早有一天，牛族、豹族、虎族、凤族，都会成为他泄欲的工具，弄得残废，弄得终身只能瘫在床上！弄得死在臭烘烘的夜庭里！”

怜柚的控诉，让在场多少龙族男儿低下头颅。

这几句话不足以杀死敌人，却成了实锤神龙恶行，撕开神龙伤疤的关键证词！

眼前这个被折磨的、形若鬼魅的女人，就是证人。

她亲身体验了这一切。

有神龙军团的人开始质问：“我妹子也在神龙宫中，敢问她是否安好！她叫安玲。是后宫唯一的鹤族。”

怜柚面无表情展开卷轴，大声诵读：“二月二十七日，鹤族官女子，双腿折，下夜庭，两日后猝。”

那人双眼骤红，大喝道：“我苦命的妹妹！这等暴君，岂配我等效忠！”

鹤族女子双腿修长，极是美丽，神龙居然弄折了她的双腿，还不给她医治，丢入夜庭，受尽煎熬，两日后而死！

那人痛哭流涕，一支冷箭嗖的钉在他后脖颈上。

当场暴毙！

所有人哗然！

龙族将军高声叱道：“吾等效命于神龙陛下，陛下亦待吾等不薄，尔等的俸禄、田产和香车美妾。哪一样不是为陛下所赐，岂能因这女子的无端攀诬，几句谗言就背弃陛下，做那不仁不义、背信忘义之徒？”

这些话倒是说动不少人回归大家庭，毕竟这话到底实在。

将军双指戟指对面城楼上的怜柚：“无论何种方式！杀得此女者！赏金百两！封百户长！”

怜柚是这场战役祸乱军心的所在！

如今众将士叛心疯长。杀了她，就能堵住悠悠众口！

怜柚就站在城墙风口里，风拂过她紫蓝色的半旧衣裙，将她瘦弱的身躯吹得仿佛一片残叶，下一秒就要被搅入无边浩瀚中。

她就这么定定看着，对面的人们，向她射来一支又一支羽箭。

她不想躲，好似死亡对她来说是最好的解脱。

灰败的双眸看着下方，那里不知有谁在吸引着她全身上下唯一有生气的地方。

数以千计的羽箭射在她身体周围时，居然全部偏离了方向。

有人给她下了结界，在保护她！而且神力不弱。

可是对面架起了克敌弓。

一连十架。

轮番交替。

第一支弩箭把结界射出裂缝。

第二支卡在结界之中。

第三支，结界破！

擦过怜柚的左肩，带起一串血沫。

第四支、第五支不分先后而至！

一个人影突然冲过来，带着急促的呼吸，显然是从远处用尽全力跑过来的。

狐爪耀出锋利的闪光，狠狠的将第四支弩箭扇歪。

第五支弩箭被另一只狐爪猛地抓住，在怜柚面前停住，释放着无奈的“嗡鸣”。

卿絮回过身，看着好姐妹如今的模样，眼里是止不住的泪水。

“跟我走！”她拉住怜柚的手，发觉她瘦得皮包骨头。

怜柚没有动，眼里的寒意，还夹杂着恨，看得卿絮后背发麻。

结界破了，扩音功能消失，她们两个人说的话只能对方听见。

“蒲牢的事，你有苦衷……我明白……”卿絮艰涩道。

她希望怜柚给她一个解释。

怜柚却森冷的道：“没有。”

卿絮怀疑自己听错了：“什么？”

“我没有苦衷。我就是想害你。”怜柚吐字清晰无比。

“你受伤了，我带你下去疗伤。”卿絮已经没有勇气向她证实什么了。

“你抢走了四殿下，你没来之前，四殿下身边的女人只有我一个，我陪伴他时间最长。当然了，哑嬷嬷除外。”怜柚的脸开始扭曲，“凭什么你鸠占鹊巢？四殿下满心满眼都是你！凭什么？就因为你长得好些？是啊，你的光芒那么盛，连狴犴殿下也对你心心念念！”

“谁？”卿絮皱眉，她和狴犴并不熟，甚至，他为了逼自己认罪，对自己用了不符规制的极刑！

“别说了，先下去治伤。”卿絮再度拉怜柚。

怜柚死命甩开她的手：“你不明白吗！你！和我！我们都回不去了！”

她嚎啕大哭：“我被狴犴送到神龙宫里，你知道神龙是怎么对我的吗？好几次，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……没人救我，没人在意我的命……”

她扯开自己的衣领，仅仅露出两个肩头，那上面新旧伤痕叠加，难以想象她经受了什么！

她抖得仿佛北风中的落叶：“卿絮，为什么你过得那么好，几个龙子都争着抢着要你……”

卿絮再也忍受不住，她缓缓摇头：“这日子，我根本不想要。这些个龙子，我只求他们离我越远越好……我想回青丘，我想我父皇母后……你想换吗？我换给你呀？”

怜柚冷笑起来：“我连我爹娘长什么样都不知，和你换又怎样？”

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：“你们闹够了吗？”

是狴犴，依旧一身正气。

“先下来。”他冲一个人伸出手，不是怜柚，是卿絮。

怜柚的脸容瞬间扭曲。

下一刻，她猛的将卿絮推下城墙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