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灰扑在脸上，苏芮把密封袋往口袋里塞了塞。铁门半埋在土里，锈得像是随时会散架。她看了莉娅一眼，没说话。莉娅已经抬脚踩上了那道斜塌的水泥梁，鞋底在碎石上碾出一声脆响。

门开了条缝，里面有光，很暗，是应急灯那种发绿的冷光。空气闷，带着金属和药水混在一起的味道，像医院报废十年后的地下室。

轮椅摆在房间正中间，背对着门。一个男人坐在上面，半边身子歪着，左手垂在扶手上，手指蜷成怪异的弧度。右边脸还能动，左眼闭着，右眼睁着，盯着墙上的显示屏。
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，声音不抖，也不冷，就是平常说话那样。

莉娅跨过门槛，站定。苏芮跟进来，顺手把门虚掩上。屋里没有别人。

“你长大了。”埃利亚斯说。

“用你控制我的方式。”莉娅回。

埃利亚斯右嘴角抽了一下，不知道算不算笑。“我是为你好。情感是混乱的源头，我清除它，是为了让你完整。”

“完整？”莉娅抬起手腕，测温贴片闪红光，“我恨你的温度，37.2℃。我照顾你的温度，也是37.2℃。你说，哪个是真的？”

埃利亚斯没答。

苏芮走到角落的操作台前，主机还在运行，屏幕黑着。她从包里掏出那个铁皮糖果盒，打开，拨开23颗乳牙，取出底下那块刻着“如心”的金属碎片。插进主机侧面的卡槽。

滴的一声。

屏幕亮了。

一串数据流开始滚动。

【林栋日志·加密文件解锁成功】

【关联身份：埃利亚斯·K，前伊甸执政官】

【合作项目：情感免疫计划·阶段一至三】

第一段视频弹出来。两个年轻男人站在实验室里，都穿着白大褂。一个瘦，戴眼镜，是林栋。另一个高，肩膀宽，站姿笔挺，是年轻的埃利亚斯。

“我们一致认为，”林栋说，“情感波动是文明发展的最大变量。但问题在于——如果人没了情绪，还是人吗？”

画面切到会议记录。埃利亚斯签字，林栋也签字。

“分歧始于第17号实验体死亡。”苏芮低声念出屏幕上的备注。

新一段录音播放。

林栋的声音：“不能再继续了。他们不是数据模型，是孩子。他们会疼，会怕，会哭。我们剥夺了他们的反应能力，等于提前杀了他们。”

埃利亚斯的声音：“你太软弱。牺牲是必要的。为了更高级的文明形态，必须剔除低效部分。”

林栋：“那你已经不是在救人，是在造机器。”

文件继续下拉。

【林栋私录笔记节选】

“我在23个孩子体内植入延迟崩溃程序。这不是疫苗，是毒药。但他们至少能在成年后选择——是要活着，还是要感觉。苏芮是我的女儿，莉娅是你女儿。我把选择权，留给了她们自己。”

【最后一条记录】

“他发现了。他不能容忍失控。他杀了我。但我把证据藏好了。拼图在糖果盒里。不是‘恕’，是‘如心’。如心所愿。让他们自己选。”

视频结束。

屋里静得能听见主机风扇的嗡鸣。

埃利亚斯右眼开始颤，眼皮快速眨动。然后，他笑了。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，短促，断续。接着，眼泪从右眼角滑下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轮椅扶手上。

莉娅走过去，拿出便携测温仪，贴在他落泪的位置。

“37.2℃。”她说。

“我也是。”她又补了一句。

埃利亚斯停止了笑。眼泪还在流。他右眼盯着莉娅，眨了两下，停，眨了五下，再停，眨了两下。

摩斯码。

苏芮认出来了：“对……不……起。”

莉娅没动。

过了几秒，她说：“我不需要你道歉。你需要活着。活着看这个世界怎么重建。看那些你认定‘不完美’的人，活得比你定义的‘完美’更久、更真实。”

埃利亚斯右眼闭了一下，再睁开时，瞳孔有些涣散。他的呼吸变重，身体往轮椅深处陷下去一点。监测仪发出轻微警报，数值波动，但没到危险线。

苏芮拔出碎片，收好。

莉娅转身推轮椅，动作干脆。轮子压过门槛时卡了一下，她用力往前一送，车过去了。

外面天光刺眼。阳光照在埃利亚斯脸上，他右眼猛地闭紧，整张脸抽搐起来。他没法抬手挡，只能被动承受。

“以前你把我关在无窗的房间，说强光会影响情绪稳定。”莉娅说，“现在，你得学会适应。”

她推着他往特区方向走。影裔B的粥铺已经看不见烟了，锅盖合着，像睡着了。

协议石广场在特区中心，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，表面光滑，能映出人影。以前是伊甸的宣誓台，现在用来刻规则、记谎言。

莉娅把轮椅停在广场边缘，交给等在那儿的两名看护人员。“因病退休，禁止进入核心区。每天可以晒十分钟太阳。”

她转头就走。

回到广场中央，她从医疗包里取出采血针，在左手食指上扎了一下。血冒出来，她没擦，直接按在协议石表面，一边写一边让血往下滴：

爸爸

你给我的血

一半是爱

一半是罪

它们在血管里打架

石头开始发光。

字迹浮现：

【检测到高浓度矛盾情感载荷】

【历史说谎记录：317次】

【最长一次：我不恨他，持续3分17秒】

【当前温度：37.2℃】

莉娅看着那行“我不恨他”，站了很久。

然后她轻声说：“我要用37.2℃恨一个用37.2℃爱我的人。”

石头又亮了一下。

新一行字缓缓浮现：

【补充记录】

但恨需要力量，爱需要勇气。

你父亲第一次抱你时心跳120，因为你哭，他慌。

莉娅没再说话。

她低头看着指尖的血珠，慢慢干了，变成深褐色。广场四周没人靠近，也没人拍照。风吹过来，把地上的血迹吹出一道细痕。

她转身朝执政区办公室走。外套口袋里的糖果盒轻轻撞着大腿。钥匙卡刷开门时，灯自动亮了。桌上放着一份待签的日常调度表，最上面一行写着“医疗帐篷物资补给”。

她坐下，拿起笔，签字。

笔尖划过纸面，沙沙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