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厅是用半塌的地铁站改的,头顶钢筋裸露,几盏应急灯闪着绿光。人挤得满满当当,连通道都站了人。莉娅坐在主位,手里捏着一支笔,在纸上画了个圆,又擦掉一块,留下个缺口。
“开始吧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底下没人说话。
伊甸来的代表是个中年男人,穿一身旧式制服,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他站起来,手拍桌子:“没有控制,人类会自我毁灭!你们看看外面——废墟、变异、混乱!情感就是病毒,必须隔离!”
抵抗军那边立刻有人吼回去:“有控制,人类已经被毁灭!你们那套‘完美’,不过是把活人变成数据!”
“我们不是来吵架的。”莉娅打断,“是来定规则的。”
她话音刚落,角落里一个小女孩举起手。她是光裔代表,脸有点浮肿,眼神却亮得吓人。“我感觉好多人好疼,”她说,“但他们不敢说,怕被当成故障品处理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一个皮肤泛着晶体光泽的男人站起来,左臂完全结晶化,像玻璃做的。“我们?因为‘不完美’被驱逐的。现在你们说不完美是好的?早干嘛去了?”他冷笑一声,“别以为换个口号我们就信了。”
中立城邦的代表是个戴眼镜的女人,一直低头看平板。“我们只要贸易路线。”她说完就坐下,再没抬头。
七个小时就这样过去。吵、争、重复、打断。莉娅没拦,也没裁决,只是听着,偶尔在纸上记一笔。她画的那个圆,始终缺着一块。
苏芮是第六个发言的。她从包里拿出一根草,银色的叶子,放在桌上投影仪下放大。屏幕亮起,显示频率:40Hz,温度:37.2℃。
“这是勇敢草,”她说,“一株,能让灯泡亮三小时。能量来源是高强度情感载荷,转化效率目前只有1.8%,但它存在。情感可以是能源,不是负担。”
底下有人嘀咕:“听起来还是得先疼才能发电?”
“对。”苏芮点头,“转化过程会疼,会失败,会不完美。但它有用。就像糊粥能暖胃,不一定非得米粒颗颗分明。”
塞莱娜接着上台。她没放PPT,只拿了个病历本。“上周,一个女孩来诊所,器官衰竭晚期。我治不了。她死前说‘谢谢陪伴’。我的治愈率从73%降到31.7%,但满意度从31.7%升到73%。”她合上本子,“我们要哪个?更高的数字,还是更多人觉得‘值得’?”
诺亚最后一个开口。他站在阴影里,透明的身体边缘泛着微光。“我的遗憾能源……试过了,能供暖,温和,不会烫伤。但需要更多遗憾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不怕收集痛苦,我怕没人愿意承认自己有遗憾。”
没人鼓掌,也没人反驳。会议室安静下来,像一口气卡在喉咙里。
最后莉娅站起来,把那张画了圆的纸举起来。“我们的文明,像这个圆,缺了一块拼图。那一块是‘接受不完美’。”她环视全场,“现在投票。同意《情感宪法》的,举手。”
手慢慢举起来。有迟疑的,有坚定的,有带着怒意的。不是全部,但超过三分之二。
“通过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会议散了,人陆陆续续往外走。塞莱娜收拾包,一句话没说,转身走了。诺亚坐在原地,低头写东西,笔尖划过纸的声音沙沙响。
莉娅走到苏芮旁边,站着没动。
“拼图缺的那一块,”她说,“在我父亲那里。”
苏芮抬头看她。莉娅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腕上的测温贴片闪了一下:37.2℃。
“我找到了林栋的日记。”苏芮说,“最后一页写着:‘拼图在糖果盒里。’”
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旧糖果盒,铁皮的,边角锈了。打开,里面是23颗乳牙,整齐排成两排。她拨开乳牙,底下压着一块金属碎片,指甲盖大小,边缘不规则,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掰下来的。
碎片上刻着一个字:恕。
“宽恕?”莉娅问。
苏芮摇头:“不是。是‘如心’。如心所愿。”
莉娅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手,轻轻碰了碰碎片,指尖发烫。她没再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苏芮把碎片收进密封袋,夹进笔记本。两人一起走出会议厅。
外面风很大,吹得碎布条哗啦响。远处的地平线还是灰蒙蒙的,天没完全亮。她们沿着废墟间的窄道走,脚下的水泥裂成蛛网状,缝隙里钻出几株勇敢草,银叶微微颤动。
影裔B的粥铺还在冒烟,锅边摆着空碗,317个。没人,但锅盖动了一下,像是刚有人掀开看过。
她们没停,继续往前。
地下掩体的入口藏在一座倒塌的图书馆下面,铁门半埋在土里,锈迹斑斑。门口有两道脚印,一深一浅,像是有人不久前进去过。
苏芮摸了摸手腕上的疤痕。37.2℃,稳得很。
莉娅站在门前,没急着推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苏芮。
“你确定要进去?”她问。
苏芮没回答,只是把手伸进口袋,握住了那个装着拼图碎片的密封袋。
风从背后吹过来,带着灰和焦土的味道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天色还没有完全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