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栋死了三天。

苏芮站在地下七层的实验室门口，刷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。权限认证通过，门开了。她没急着进去，先看了眼头顶的监控探头，红灯正常闪烁。她输入一串代码，把外部数据上传关了。监控画面开始循环播放两小时前的空走廊影像。这操作违规，要是被查出来，轻则禁研五年，重则意识清洗。

她没管这些。

实验室恒温22℃，空气里有股金属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解剖台在中央，上面盖着白布。她走过去，掀开。林栋的脸被一层薄膜罩着，看不清表情。她没掀那层膜，直接戴上手套，打开器械箱。

心脏是重点。

父亲生前是情感免疫理论的奠基人，主张人类必须切除情感才能实现绝对理性。他写过三十七篇论文论证“爱是认知污染”，主持过十二次全国演讲推广“无感社会”。官方说他是自然死亡，可他的临终体温记录是37.2℃。这个数字不对劲。科学界公认，只有真实情感激活时，人体核心温度才会稳定在37.2℃。一个一辈子反对情感的人，死时体温却标定在情感唯一物理坐标上，这事没法解释。

她得自己找答案。

苏芮启动纳米激光刀，调到最低功率。她先把心脏从胸腔取出来，放进恒温液槽。317克，比标准成年男性心脏重了7克。她用传感器扫了一遍表面热能分布，没异常。右心房切开，主动脉连接处检查完毕，组织结构正常。她继续往左心房推进，每切0.3毫米就停一次，用微型探针检测生物电波动。

第三次暂停时，仪器轻微震了一下。

她放大视野。激光刀尖端靠近左心房内壁，有一小块反光区域。她换上绝缘镊子，轻轻一碰，一块黄豆大小的透明晶体掉了出来，浮在溶液里。

苏芮把它夹进独立检测舱。

仪器读数跳出来：表面温度恒定37.2℃，内部有不规则生物电脉冲。她盯着看了三秒，摘了右手手套，用指尖触碰晶体表面。

画面来了。

昏暗房间，木床，墙上挂一块旧钟。年轻点的林栋坐在床边，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。女孩在哭，声音不大，抽抽搭搭的。林栋一只手拍她背，另一只手笨拙地摇着一个塑料小熊。他嘴里哼歌，严重跑调，《摇篮曲》唱得像工厂警报。小女孩慢慢不哭了，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。整个过程持续3.17秒。画面消失。

苏芮收回手，呼吸快了半秒。她没多想，打开记录仪，敲下一行字：“发现遗传记忆载体，情感强度判定为7级（深层依恋），对象未知。”  

她把晶体放进随身带的金属糖果盒。盒子打开，里面整整齐齐排着23颗乳牙，泛着微黄的光。晶体放进去后，盒底突然震动了一下。她拿检测仪一测，频率40Hz，规律跳动，像心跳。

她合上盒子，锁进保险柜最底层，设了三级加密。

解剖台上的遗体已经缝合完毕，外表看不出任何痕迹。她没再看一眼，转身走到工作台前，坐下来。屏幕还开着，她调出父亲死前一周的体温曲线图。连续七天，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，体温升到37.2℃，持续3分17秒，然后回落。时间精准得像闹钟。

她看完，关了文件，没做标记。

实验室安静。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。她的手腕外侧有一道疤，形状不规则，皮肤颜色比周围深一点。那是37.2℃恒温烧伤留下的，十年前做实验时出的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没碰。

门外走廊还没动静。巡检AI四小时后才来。

她坐着，没动。

同一时间，勇敢场。

陈岩站在模拟战场入口，编号X-2317。任务面板亮着红字：“必死任务：清剿叛军据点，存活率0.3%。”他腿软，膝盖打颤，裤裆湿了一片。监测手环报警，红灯闪：“生理失禁，恐惧指数97。”旁边几个士兵瞥他一眼，没人说话。他知道他们在看，但他没抬头。他咬住牙，舌尖顶着上颚，等指令下来。

他没退出。

执政厅会议室。

莉娅坐在第二排左侧，面前是《情感优化法案》草案。第一页写着：“为提升社会运行效率，建议对全体公民实施情感抑制分级管理。”她翻页，指甲掐进掌心，血渗出来，滴在文件边缘。她没擦。系统没报警，疼痛值没到阈值。她抬头看了眼主席位，埃利亚斯背对着她，正在跟技术官说话。她低下头，继续翻。

痛苦银行B区终端室。

诺亚坐在第六号记录位，面前是今天的第3169个来访者。女人四十岁左右，眼神空，手一直抖。记忆提取完成，一段黑色雾状数据流入储存罐。诺亚录入信息：“痛苦类型：丧子之痛，评级S级，储存编号P-3169。”他抬头看对方一眼，“可以走了。”女人起身，没说话，走出去。他低头，左肩上的纹身又长了一寸，灰线爬上锁骨下方。他没摸，也没反应，打开下一个预约界面，输入编号。

伊甸世界照常运转。

街道清洁机器人按时清扫，交通调度系统零误差运行，教育模块准时推送课程，医疗站按计划发放抑制剂。没有混乱，没有意外，没有情绪泄露。

但在某个地下实验室里，一个糖果盒正发出40Hz的心跳声。

苏芮仍坐在工作台前。

她没开新文件，也没调数据分析程序。她只是坐着，看着空白屏幕。手腕上的疤有点发烫，但她没动。实验室灯光冷白，照在她脸上，看不出表情。

门外走廊依旧安静。

巡检AI还没来。

她没打算离开。

数据没分析完，事情没结论，她不会动。

时间一分一秒走。

她盯着屏幕，像在等什么。

也可能什么都没等。

实验室恒温22℃，但她知道，有些东西不在这个温度里。

37.2℃的东西，正在孵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