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还在下,楚怀安站在奥体东站外三百米的废铁堆后头,怀里抱着老疤留下的那块铁网碎片。碎片上的血锈字已经快看不清了,氧化得厉害,像被时间啃过一口。他手指蹭了蹭边缘,冷得发麻。
“信号接上了。”07-19蹲在他旁边,眼睛盯着掌心的小终端,屏幕亮着,一串串代码往上滚。“老疤被捕第八分钟发出的加密波段,我用氧化频率反推出来的频段差,刚好卡进蜂群通讯的呼吸间隙。”
楚怀安没应声。他脑子里空了一块,刚才读取克隆人遗体记忆的时候,画面冲进来太多——那些人跪成一圈,脑袋连着管子,嘴里念着“无痛即完美”,声音平得像机器吐气。他现在还记得那种感觉,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,当场就吐了,吐完连自己为啥在这儿都差点忘了。
但他记得老疤被拖走时的眼神。
谁先走,谁就等一等。
“你能联系到他们?”他问。
“不是他们。”07-19抬头,“是‘它’。整个克隆人网络是一个蜂群思维,没有个体响应机制。他们不会回答‘在不在’,只会同步或不同步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叫醒一个不想醒的东西?”
07-19低头,手指在终端上敲了几下,然后把自己的左腕按在接收口上。神经接线弹出,插进设备。他闭了会儿眼,再睁开来时,瞳孔有点抖。
“我有0.03秒的延迟。”他说,“他们的信号流是无缝的,但我能卡进去一个断点。就像针尖扎薄膜,一次只能戳破一点。”
他开始操作。终端界面变成一片深蓝,中间一条直线横贯,那是蜂群的同步波。07-19把自己接入,身体微微晃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内脏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底层编号响应链,从01-01到89-47,共三百二十一单位,处于待机沉默状态。”
“你干嘛?”楚怀安看见他开始输入一段奇怪的代码,节奏不规则,像是乱打的。
“生日歌。”07-19说,“林晚教我的。她说音乐有误差,机器听不懂规律之外的东西。这段旋律里有三个非对称节拍,能绕过理性过滤。”
代码输完,他按下发送。
终端黑了几秒。
然后,第一行字跳出来:
【07-19,我在。】
接着是第二行:【07-19,我在。】
第三、第四……越来越多,像星星点灯,密密麻麻铺满屏幕。几百个光点在虚拟地图上亮起,分布在城市各个站点,全都指向奥体东站。
“他们醒了?”楚怀安问。
“还没。”07-19摇头,“这只是响应指令。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他关掉终端,站起身:“我得进去。”
“你疯了?那是净化舱!进去就是格式化!”
“我不进去,他们永远只是编号。”07-19看着他,“你知道他们每天干什么吗?早上六点起床,列队,背诵‘误差即缺陷’,然后一个接一个走进净化舱,把前一天的情绪波动清除掉。他们连皱眉都不会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可我皱过眉。因为我慢了0.03秒。就这三百分之一秒,让我知道疼。”
楚怀安想拦他,但没动。他知道拦不住。
两人顺着地下管道爬进奥体东站。07-19用刚建立的网络反向入侵监控系统,找出巡逻盲区。他们贴着墙根走,经过一间观察室,透过玻璃往里看。
里面是个大厅,三百多个克隆人跪坐在地,排成同心圆,头上连着导管,脑波显示器连成一片平直的线。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走动,记录数据。
“他们在格式化。”07-19声音压得很低,“把差异抹掉,把情绪烧干净。”
突然,一个克隆人抬起了头。动作很轻,但明显是自主的。他看了眼左边的人,那人正机械地重复吞咽动作。他伸手碰了下对方肩膀。
对方没反应。
他又碰了一下。
这一下,那个人眨了眨眼,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。
警报响了。
红光闪起来,两个守卫冲进去,架起那个抬头的克隆人就往外拖。他没挣扎,但脖子一直扭着,盯着刚才被他碰过的那个人。
那人还是没动,直到那人被拖出门,他的手指才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看到了吗?”07-19说,“他们不是不想醒。是没人敢先动。”
楚怀安想起自己刚才读取的记忆,那些齐声背诵“无痛即完美”的脸,心里一阵堵。
“你真要进去?”
“我已经醒了。”07-19说,“现在轮到他们。”
他走向主控室下方的通风口,打开盖子。下面就是中央净化舱,圆形空间,顶部有十二根空气导管,连接着所有终端。
“我要把自己拆了。”他说,“把我的意识打散,顺着这些管子送出去。只要有一个节点接收,就能扩散。”
“你会死。”
“我会变成别的东西。”他笑了笑,第一次露出点不像机器的表情,“告诉小雨,别再尝别人的苦了。今天我也尝到了。”
他爬进去,消失在黑暗里。
楚怀安趴在通风口边上,等。
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下面突然传来一阵杂音。是警报,但不是红色的那种,是系统内部的,像是数据流爆了。他往下看,净化舱里的克隆人们集体抬头,动作整齐得吓人,但眼神不一样了——不再是空的,而是有点混乱,像是刚通电的灯泡,忽明忽暗。
有人开始抓自己的手臂。
有人低头看手,手指在抖。
一个跪在角落的克隆人突然张嘴,哼了一声调子。
是生日歌。
然后第二个跟上,第三个……虽然走调,但都在唱。
控制系统闪了几下,断了。
“成功了。”楚怀安喃喃道。
就在这时,终端震动。他打开,收到一段断续信号,没有图像,只有声音。
“……我感觉到疼了。”
信号停了。
再没有回应。
楚怀安握紧终端,指甲掐进塑料壳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堵着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下面已经乱了。觉醒的克隆人们开始砸设备,有人发现囚笼区,冲进去救被关押的变异者。很快,他们抬出了老疤。
他被裹在保温层里,金属化的右臂发黑,像是能量耗尽。但还有呼吸。
楚怀安滑下通风口,接住他。老疤很沉,体温低得吓人。
“走。”他扛起人,转身往出口跑。
身后传来歌声,越来越响,已经不成调,但所有人都在唱。守卫冲进来,启动高压电流,前排的克隆人倒下,后面的立刻补上,用人墙挡住电流传导路径。
一个人倒下,另一个人踩着他的身体往前冲。
楚怀安抱着老疤冲进风雪,没回头。但他听见了,那首生日歌从地底传上来,混着警报和撞击声,断断续续,却没停。
直到他跑出五百米,终端又震了一下。
他以为是07-19的信号。
不是。
是一条公共频道广播,来源不明,只有一句话:
“我们不一样了。”
他停下,低头看怀里的老疤。老疤的脸埋在布里,看不出表情。他又望向奥体东站的方向。那座曾经用来“修正误差”的建筑,此刻正冒出黑烟,警报拉得刺耳。
风把雪卷起来,打在他脸上。
他继续走。
同一时刻,遥远的指挥中心内,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,按下了红色按钮。
屏幕亮起:
【忒修斯协议——启动。
目标:全面迭代人类文明基础架构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