舱室的灯是坏的,只从墙缝漏进一点灰光。楚怀安趴在地上,耳朵里还嗡着,像有铁片在脑壳里来回刮。他撑起身子,手按到地面时摸到一摊湿的——不是水,是血,已经凉了。他没管,转头去看其他人。
凌霜躺在老疤怀里,脸贴着他金属化的右臂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07-19靠墙坐着,左手小臂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闪着微光的神经接线,他自己拿布条缠了,动作慢但稳。老疤抬头看了楚怀安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凌霜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像是怕她冷。
“门封死了。”07-19说,“共振频率在37.2赫兹,和通风管道一致。”
楚怀安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他记得刚才下坠时的事,五个人掉进这鬼地方,林晚的影像亮起来,然后……然后什么?他想不起来。脑子里空了一块,像被人用勺子挖走了一段记忆。他甩了甩头,没用,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在。
“打门。”他说。
三人走到密封门边。07-19闭眼,脑袋微微偏着,像在听什么。三秒后他睁眼:“敲击点,左上角第三块面板,间隔0.8秒一次,三次。”
老疤抬起金属右臂,砸。
哐!
哐!
哐!
门缝震开一条线,冷风灌进来。楚怀安伸手去扒,指甲崩了一根,疼得他吸气,但门终于被推开。外面是青莲街站的地下通道,和来时一样安静,但空气更冷了,带着铁锈味。
“她撑不了太久。”老疤背起凌霜,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。
凌霜没醒,但手指动了动,勾住了老疤的衣领。楚怀安走在旁边,看着她肚子的位置——那里有一圈淡青色的纹路,像冰裂,又像电路板,正缓缓跳动。他伸手碰了下她的衣服,立刻缩回。太冷了,冷得不像活人。
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。通道还是那些镜面墙,但这次没人照。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,没人理它。楚怀安脑子里那块空的地方开始发烫,他知道是记忆读取的后遗症,但他没说。说了也没用,谁都没法替他记住。
回到青莲街站主厅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外面风雪没停,反而更大。老疤把凌霜放在一张破沙发上,自己蹲下,把金属化的右臂贴到她后背。一瞬间,凌霜身体抖了一下,脸色稍微缓过来点。
“你在烧自己。”楚怀安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老疤说。
07-19打开随身终端,调出扫描图:“胚胎能量场不稳定,寒气和锈蚀在内部对冲,形成微型撕裂带。若持续48小时以上,母体组织将不可逆崩解。”
“翻译成人话。”楚怀安说。
“孩子快把她撕碎了。”07-19说。
没人笑。这种事没法开玩笑。
楚怀安蹲到凌霜旁边,伸手去碰她腹部的衣服。指尖刚触到布料,记忆读取自动触发。画面冲进来:风雪夜,废弃车站,凌霜靠在墙边,手按着肚子,老疤站在她面前,金属手贴着她皮肤,两人之间冒出一层半透明的膜,像玻璃罩子,里面寒气和锈迹交织成网,中间一点微弱的心跳。
就一下,画面断了。
楚怀安往后一倒,喘粗气。他又丢了一段记忆,这次是小时候的事——他记得自己六岁那年养过一只猫,现在连毛色都想不起来了。
“我看到临界点了。”他抹了把脸,“他们能力交汇的位置,在肚脐左下方两指宽。只要把两边的能量流调成反向节奏,就能形成缓冲区。”
“怎么调?”07-19问。
“你当节拍器,用你的0.03秒延迟卡节奏。老疤放锈蚀流,别全开,控制在百分之四十输出。凌霜你听着,等我数到三,你把寒气往回收,别硬顶。”
凌霜睁开眼,点头。
四人围成一圈。楚怀安坐在正对凌霜的位置,双手虚按在她腹部上方。07-19闭眼,开始报数:“一……二……三。”
老疤右臂泛起暗红色锈斑,像铁在缓慢燃烧。锈迹顺着他的手爬向凌霜背部,速度极慢。同时,凌霜皮肤表面浮出细小冰晶,沿着肋骨向下蔓延。
“慢了。”楚怀安说,“07-19,你再拖半秒。”
07-19点头,下一波信号延迟释放。锈流和寒气在某个瞬间撞上,却没有爆炸,而是像两条蛇缠在一起,开始同步扭动。
“成了。”老疤低声说。
凌霜身上的青色纹路变淡了,心跳监测仪发出平稳的滴声。她闭上眼,睡了过去。
老疤没动,还维持着导热姿势。楚怀安看他,发现他左脸的疤比之前更深了,像新划的一道。
“你还行?”楚怀安问。
“死不了。”老疤说。
他们没敢放松太久。凌晨三点,07-19突然抬头:“震动源,东南方向,距离八百米,移动中,载具数量不少于十二台。”
楚怀安立刻起身。他走到窗边,掀开半块铁皮往外看——远处雪地上,一队黑色装甲车正碾过废墟,车顶的探照灯扫来扫去,像在找什么。
“沈确的人。”他说。
“躲?”07-19问。
“躲不住。”老疤站起身,“他们带了反变异能场发生器,这片区域已经被锁定。我们四个一起跑,目标太大。”
楚怀安知道他想干什么,摇头:“不行。”
老疤没理他,走到支撑柱边,用手摸了摸金属接缝。他的手指开始生锈,锈迹顺着柱子往上爬,速度越来越快。
“老疤!”楚怀安喊。
轰——!
整根柱子炸开,天花板塌下一大片,直接砸在通道入口,把路堵死了。外面的车队被惊动,几辆车转向这边,但被落下的 debris 挡住,暂时过不来。
老疤转身,走到通风管道前,咬破左手食指,把血抹在掌心,然后狠狠按在铁网上。血和锈混合,在金属表面留下一行扭曲的痕迹。
“奥体东站,三日后,公开修正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确认密码。
“你疯了?”楚怀安抓住他胳膊。
“我没疯。”老疤挣开,“你们带着她走。我引开他们。”
远处传来破门声。第一辆车已经清出通路。
老疤最后看了眼凌霜,她还在睡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转身走向另一侧出口,刚迈步,就被一束蓝光钉在原地。反变异能场启动了,他整条右臂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像是要散架。
楚怀安冲上去,被07-19一把拉住:“不能碰,场强还在上升。”
老疤没挣扎。他站在光里,背对着他们,身体一点点被拖向外面。最后一刻,他回头,看了楚怀安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但楚怀安读懂了。
“谁先走,谁就等一等。”
车门关上,囚车启动,尾灯在雪地里划出两道红痕,慢慢远去。其他车跟在后面,很快消失在风雪中。
楚怀安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刚才老疤留下的那块铁网碎片。血锈写的字已经开始氧化,变得模糊。
07-19走过来,接过碎片:“我在解析信号,发信时间是被捕后第八分钟,押送路线还没加密。”
楚怀安没说话。他抬头看天,雪下得更大了,把整个青莲街站埋得只剩一个轮廓。他记得自己刚才又丢了一段记忆,但这次他不在乎了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。
我们得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