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尚未完全铺开，东厢房的窗纸由灰转白。柳蝉声仍坐在床沿，右手握拳抵在胸口，指节未松。她听见远处传来更鼓的最后一声，尾音沉入青石板下，再无回响。屋内灶心余烬微红，映得纺车一角泛出暗影。她没有动，只将左手缓缓移向腰间，指尖触到玉佩边缘，确认其仍在原位。

外头巷道忽然有了动静。

扫帚划过石面的声音由远及近，节奏如常，但脚步比平日急促半分。那名每日寅末来清院角落叶的杂役停在窗外，与隔壁洗衣妇低语：“昨夜宗人府被围了……听说抓了好些人。”

声音短促，像被刀裁断。洗衣妇“嘘”了一声，压着嗓子问：“真查出乱党？”

“哪有什么乱党。”杂役冷笑，“兵是赵相爷亲自调的，四门封死，弓弩上墙，连只鸟都飞不出去。里头几个老吏全给押走了，册子撕了一地。”

洗衣妇倒抽一口冷气：“犯什么事？”

“说不清。只听巡防营的人讲，上头点了‘旧案逆臣’四个字，要掘根拔起。”

两人不再多言，扫帚声复起，渐行渐远。

柳蝉声贴在窗缝后的耳朵微微一颤，旋即退开。她回到桌边，缓缓坐下，背脊挺直，脖颈却依旧微弯，一如往日做绣活的模样。她低头看向脚边那双布鞋，右脚鞋底的线迹与左脚略有不同——那是昨夜新缝之处，藏了第三份拓诏。她轻轻跺地一次，确认无声。

片刻后，她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，几乎不可察觉。

赵嵩动手了。

不是查太常卿，不是盯影卫踪迹，也不是追查绣帕流向。他直接围了宗人府。那个存放皇族谱牒、玉牒副本、先帝遗训抄本的地方。那个理论上只有礼部与宗正联署才能进入的禁地。

他动用禁军，以“搜捕乱党”为名，强行破门。

这不是审慎布局，是恐慌。

若他手中有实据，只需一道密令，便可提审相关人等。若他确信谋逆在即，当先控宫门、锁城门、断水道。可他偏偏选了最张扬也最无实证的方式——围府、翻册、抓人。这不像是清剿，倒像是在找什么。

她在脑中推演：宗人府西偏院内宅，地窖入口藏于枯井之下，更夫每日换班三次，暗号刻于井沿裂纹。太常卿藏身其中，无人知晓。赵嵩纵然封锁四门，也进不了真正的秘室。他能撕毁的，不过是登记在册的残卷与誊抄副本。

她抬手抚过发簪，银簪冰冷，管心深处藏着第二份拓诏。她不动声色，将发丝拨顺，遮住簪尾。

赵嵩不知道诏书已拓，更不知道三份副本各藏何处。他只知道有人动了旧案，而他必须立刻压下去。这一围，非但没能打草惊蛇，反而暴露了他的盲区——他还在找线索，而不是应对结局。

她想起昨夜压制“回音”时的窒息感，喉间仿佛有铁针刮过。如今那种滞涩早已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判断力。她不需要开口，也不需要传递消息。她只需要坐在这里，穿着粗布裙，袖口绣半朵梅花，像个迟钝的哑婢一样低头理线。

外面的世界正在收紧，而她已退至风暴眼中心。

赵嵩站在宫城偏殿的廊下，玄色锦袍被晨风掀起一角。他刚从禁军大营回来，靴底还沾着校场的沙土。魏玿立于阶下，双手捧着一份火漆未拆的军报。

“四门已封，弓弩登墙，巡防营按图索骥，逐屋搜查。”魏玿声音平稳，“未见可疑人员抵抗，共押走七名旧吏，两名掌籍官拒不出示名录，已被拘押。”

赵嵩盯着远处宗人府的方向，那里已有烟尘升起。“册子呢？”

“正在焚毁。依您吩咐，凡涉先帝年间人事调动、血脉记录、祭祀备案者，一律烧尽。”

“有没有找到……任何异样文书？”

魏玿顿了顿：“暂无回报。但属下派人查验地窖与夹墙，尚未完成。”

赵嵩摩挲拇指上的玉扳指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他没再说什么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魏玿退下后，他独自立于廊下良久。风吹动檐角铜铃，一声轻过一声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——药炉沸腾，一个孩子躺在地上，喉咙发出咯咯声，却说不出话。他想上前，却被一道梅纹屏风挡住。屏风后有人在绣花，针脚细密，一针一针，像是在缝他的命。

他甩了甩头，转身走入殿内。

柳蝉声坐在房中，听着西院传来的犬吠。那条狗今晨叫得格外频繁，每次叫声都被迅速压下。她知道，府中巡查正在加强。或许再过半个时辰，就会有管事来查各房奴仆出入记录。她不能有任何异常举动。

她起身走到纺车旁，取出一团素色丝线，开始穿针。针尖穿过线眼时，她动作略慢，仿佛视力不佳。这是她十年来养成的习惯——让所有人相信她笨拙、迟缓、无害。

线穿好了，她却没有立即开始绣。她将针别在袖口，任其垂落。然后她拿起昨日未完工的鞋帮，放在膝上，手指轻轻抚过鞋面。那里本该绣一朵完整的梅，但她只绣了半朵。另一半空缺的位置，正是藏匿信息之处。

她没有看窗外，也没有再听任何风声。

但她清楚，从这一刻起，赵嵩已经不再是猎人。

他是那个在黑暗中挥刀的人，看不见对手，只能砍向自己的影子。

她低头，继续捏起针线，一针一针，缓慢而稳定。布料被穿透的声音细微而清晰，像某种倒计时。

脚步声在院外响起。沉重，有序，是巡防营的皮靴。他们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