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爬上窗棂,竹竿上的湿布角已干成三角印痕。柳蝉声放下断线的绣鞋,指尖在袖口半朵梅花上压了半息,随即起身。她将未完工的鞋塞进纺车底下的暗格,取出了藏在夹层中的铜哨——旧物,哑女十年从不离身的贴身之物,形如枯叶,吹不出声,只震掌心。
她走到门边,轻轻推开一条缝。院中无人,扫帚斜靠墙角,石槽边洗衣妇捶打的动作停了一瞬,木槌抬起又落下,节奏不变。柳蝉声退回屋内,将铜哨抵在掌心,两短一长,指节发力。震动传入皮肉,像某种沉睡的脉搏被唤醒。
不到一刻钟,一只灰羽雀从檐下飞落,绕着西院盘旋三圈,向北而去。
她回到矮凳前,抽出素青丝线,开始织络子。针脚缓慢,却精准嵌入既定纹路:先右三斜,再左二回,末尾缀以双结扣——“虎符迎旧仆”。这是影卫集结令,仅一次,不可复用。她织得极慢,仿佛只是个笨手笨脚的绣娘,在为明日送洗的衣带打结。
午时刚过,老妪挑着浆水担子进了角门。她是张嬷嬷布控的眼线,每日申时前后送浆入府,今日却提前了两个时辰。柳蝉声站在廊下晾晒粗布,见她肩头布条一角翻出异色,便低头咳嗽两声,顺手将一件洗过的中衣抖开遮住视线。
老妪经过她身边时,脚步微顿。担子一侧的布袋滑落,她弯腰拾起,顺势将一小块折叠的麻纸塞进石槽底部的裂缝。动作自然,如同寻常劳作。
柳蝉声等她走远,才蹲下身,从裂缝中取出麻纸。纸上无字,只有一道焦痕和几处油渍。她将其对着日光翻转,焦痕边缘显出细小刻痕,是影卫密文:“黑鸦楼接单,目标太常,亥时三刻南巷候命。”
她将纸片放入口中,嚼碎咽下。
窗外风动,晾衣竿轻晃,竹竿高低起伏,连敲三下长、两下短——仍是“重臣有危”,但这次她已知其名。
太常卿。祭典主官。唯一能改动祝文与站位之人。若死于祭前,东宫与九皇子的布局即刻崩解。而她送出的绣帕尚在流程草稿上落笔,尚未真正启动变局。
她不能再等。
回到房中,她撕开昨日那双青线绣鞋的鞋帮,取出藏在夹层里的另一枚铜哨——比前一枚稍厚,边缘刻有狼首纹。这是直通墨痕的令哨。她将哨子抵在掌心,吹出三短一长的震动频率。这一次,震动更深,持续更久。
她知道墨痕会收到。
也知道他刚醒不久。五日前他才从城南药铺后阁撤出,肋骨处还缠着绷带。那一夜他替她查魏玿布防图,误入陷阱,险些死在巡防营刀下。她曾站在赵府高墙之上,看见他被人拖行十丈,血染青砖。那时她不能动,不能喊,只能低头继续绣鞋,把“救”字一针一针压进鞋底。
如今她又能下令了。
但她不敢确定他是否还能执行。
可她没有别人可用。
申时末,西院外墙传来三声猫叫,两长一短。回应来自排水沟方向,是影卫联络成功的暗号。她松了口气,重新拿出那只青线绣鞋,开始续绣。针脚依旧迟缓,线色未换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戌时初,她听见屋顶瓦片轻响,一片落叶飘进窗台。她拾起,叶脉间夹着一粒细沙——墨痕确认指令,行动开始。
她熄了灯,坐在黑暗里,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来来回回。守夜婆子提着灯笼走过院子,说今夜风大。她应了一声,声音含糊,像个真哑巴。
亥时一刻,城南南巷。
墨痕伏在对面屋顶,黑衣裹身,脸涂炭灰。他身后四名影卫分据四角,一人盯巷口,两人控通风井,最后一人握绳待发。他们已查明,黑鸦楼派出三人,一人登屋布绳,两人守巷口,另有两名望风者藏于隔壁民宅二楼。
目标太常卿居所门窗紧闭,灯未熄。仆从早已退下,只剩一名小童在厢房打盹。
墨痕抬手,三指并拢,划过喉间。
突袭开始。
两名影卫从通风井突入,捂住小童口鼻,将其拖入床底。另两人翻墙入院,割断狗绳,封住后门。墨痕亲自跃上屋顶,踩断一根瓦片,引开布绳刺客注意,随即从侧面突入正房。
太常卿正在灯下整理文书,听见动静抬头,未及开口,已被蒙住双眼。墨痕在他耳边低语:“奉主上令,救你脱险。”声音冷硬,不容抗拒。
老人未挣扎。
他们从后窗撤离,经地下排水渠送往城北。全程避开元兵巡街路线,绕过三处关卡。途中遇巡更队一次,影卫以粪车掩护,趁其掩鼻快步通过。
寅时初,消息传回。
柳蝉声正低头绣鞋。新线已续上,针脚回归迟缓笨拙状。她听见窗外三声鸦鸣,短长长。她停下针,摸了摸袖口梅花,确认丝线未松。
然后她抽出火折子,点燃了那只织好“虎符迎旧仆”的络子。火焰吞没丝线,灰烬落入陶盆。她用水浇灭余烬,将残渣倒入马桶。
天快亮了。
她将绣鞋放回膝上,继续一针一针地绣。鞋帮上的折梅纹渐渐成型,斜出三分,像一把未出鞘的刀。
她不知太常卿此刻身在何处,只知道他已不在南巷。她也不知墨痕是否安好,只知道他完成了任务。她更不打算去想,若这一夜失败,她是否还有第二张牌可打。
她只是绣。
针尖刺入布面,发出细微声响。一针,又一针。
风吹进来,带着晨露和灰烬的气息。成型,斜出三分,像一把未出鞘的刀。
她不知太常卿此刻身在何处,只知道他已不在南巷。她也不知墨痕是否安好,只知道他完成了任务。她更不打算去想,若这一夜失败,她是否还有第二张牌可打。
她只是绣。
针尖刺入布面,发出细微声响。一针,又一针。
风吹进来,带着晨露和灰烬的气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