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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魏玿献计,拟除太常卿

三更已过,书房烛火未熄。赵嵩仍立于窗前,风从半开的窗缝钻入,吹得案上《礼制通考》页角微颤。他未回头,只听见门轴轻响,脚步声稳而轻,落点精准,是魏玿回来了。


魏玿立于阶下,双手交叠于身前,月白长衫下摆沾了夜露,袖口空荡,无纹无饰。他低头,声音不高不低:“查过了。”


赵嵩缓缓转身,目光落在他脸上,未语。


“太常寺近五日出入记录已调出。”魏玿从袖中取出一折纸页,双手呈上,“申时后离署者共十一人,其中四人无名籍登记。守门吏称,乃‘演练新仪程’所需差役,但无兵部或礼部签发的通行火牌。”


赵嵩接过纸页,未展开,只用指尖压了压边角。他走到案前,将纸页置于木匣旁,与《礼制通考》并列。烛光映出他指节分明的手背,拇指上的玉扳指滑过纸面,留下一道浅痕。


“晨禀呢?”他问。


“断了三日。”魏玿答,“往日常由小吏卯时递至府门,内容不过琐务报备。这三日皆无。”


赵嵩点头,将纸页推开,重新盯住那方木匣。匣盖紧闭,封条完好,却像藏着一口即将喷发的炉。


“他还活着。”魏玿忽然道。


赵嵩抬眼。


“昨夜子时,我遣人绕至太常寺后巷,见其居所灯亮至二更,窗影晃动,似在翻检文书。今晨又有人见其贴身仆从出街购药,称‘大人咳疾未愈’。”


赵嵩沉默片刻,手指在扳指上轻轻一扣。


“若他被胁持,为何不传信?若他自愿配合,又为何遮掩行踪?”他低声说,像是自问,又像是逼问。


魏玿未立即答。他垂眼,指尖在袖中微微敲了两下,如绣花针落布面。


“大人明察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祭典在即,礼官执仪,如剑悬头顶。太常卿掌礼乐、控时辰、定站位,若其临阵倒戈,禁军调度可乱,祝文宣读可篡,连皇帝登坛的步序都能改。届时百官失序,坛上难安,一场祭天,便成夺命之局。”
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“不如先发制人。”


赵嵩未动。


“拟除太常卿。”魏玿说完,抬头,目光直迎赵嵩,“另择亲信代掌祭仪,以绝后患。”


烛芯又爆了一下。


赵嵩盯着他,眼神深不见底。良久,他缓缓坐回椅中,手搭扶手,指节微曲。窗外树影斜映地面,如爪如刺。


“你查出什么了?”他忽然问。


“尚未确认其是否已被策反。”魏玿答,“但改动流程之事,必经其手。若非他亲自批注,便是印章被盗用。无论哪一种,此人已不可留。”


赵嵩闭眼,片刻后睁开。他伸手,将木匣推至魏玿面前。


“准。”他说,“此事你全权处置,务求干净。”


魏玿低头,双手接过木匣,动作沉稳。他未多言,只道一声“是”,转身离去。靴底踩过地砖接缝,声音渐远,直至门合。


赵嵩未起身相送。他坐着,手仍搭在扶手上,拇指摩挲扳指,一圈,又一圈。烛火映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。他没有再看那木匣,也没有唤人添茶。院中枯树影子爬过窗纸,慢慢移向案角。


魏玿离府时,天未亮。他穿过角门,守门小吏低头让路,未敢多看一眼。他径直走向停在巷外的青帷马车,车夫未动,只等他上车后才扬鞭启程。


车行至城南十字口,魏玿掀帘,对车夫道:“放我下来。”


车夫应声停车。魏玿下车,步行转入一条窄巷。巷深墙高,两侧堆着废弃木箱与破陶罐。他在第三户门前停下,叩门三下,节奏短长交错。


门开一线,一只眼睛望出。


“黑鸦楼。”魏玿低声说,“有单。”


门内人点头,侧身让他进。魏玿迈步踏入,门随即关上。


屋内昏暗,仅一盏油灯燃着。墙上挂着几把短刃,桌上摊着一张城防图。一名披褐衣的汉子起身相迎,脸上有疤,左耳缺了一角。


“何事?”汉子问。


魏玿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一枚铜牌,正面刻“太常”二字,背面印有礼部火漆印记。他将铜牌放在桌上。


“人要无声无息。”他说,“最好在五日内。”


汉子拿起铜牌,翻看两面,又凑近油灯细察边缘磨损。


“身份确凿?”


“确凿。”


“何时动手?”


“越快越好。祭典前必须解决。”


汉子点头,将铜牌收入怀中。“可。七日为限,若未完成,退金不赔。”


魏玿未回应退金之事。他只说:“我要结果,不要过程。”


汉子冷笑一声:“我们从不留痕迹。”


魏玿不再多言,转身出门。巷外天色微青,远处传来鸡鸣。他步行回府,途中在一家药铺前驻足,买了一包止咳散,交给随行小厮,说是给府中医婆的。


他回到赵府时,日头刚起。他未去书房复命,而是直接回了自己院落。片刻后,一名亲信差役从侧门出,骑马奔向城西,腰间挂的正是那包止咳散——药是假的,包裹里藏着一张写有“亥时三刻,南巷候命”的字条。


这一幕被赵府西院外墙下的洗衣妇看在眼里。


那妇人年约四十,粗布裙褂,正蹲在石槽边捶打一件官服。她抬头时,见那差役出府后并未走大道,而是拐入偏巷,马蹄声急促。她皱眉,手中木槌一顿。


她记得昨日张嬷嬷晾衣时,竹竿高低起伏,连敲三下长、两下短——那是“重臣有危”的暗号。


她低头继续捶衣,动作不变,却悄悄将一块湿布搭在肩头,布角折成三角形,随风轻摆。这是她能做的全部:传递一个信号,不多,不少。


偏院绣房内,柳蝉声低头穿针。


她坐在窗边矮凳上,膝上摊着一只未完工的绣鞋,丝线是素青色,针脚细密。窗外晾衣竿在晨风中轻晃,竹竿一高一低,节奏异常。


她指尖一顿。


线穿到一半,停在鞋面上。她未抬头,只用余光扫过竿影。高低,长短,三次重复。


她放下针,伸手摸了摸袖口——那里绣着半朵梅花,针脚朝内,不显眼。她指尖抚过花瓣边缘,确认丝线未松。


然后她重新拿针,继续绣。


动作缓慢,却稳定。一针,又一针。鞋帮上的纹样渐渐成型,是一枝折梅,斜出三分。


她不知是谁要被除,也不知为何此时动手。但她知道,祭典前夕清除礼官,绝非寻常之举。太常卿若亡,原定的时间节点将彻底打乱。她与东宫、九皇子的约定,依赖的是那一刻的混乱与时机。


如今,这根线被人剪了。


她脑中忽然浮现出昨日子时的回音——那半梦半醒间的残句:“旧梅折半……寒江不渡……”声音模糊,韵律却清晰。她不懂其意,只觉舌根隐隐发烫,似有血书在皮肉下蠕动。


她咬住下唇,用力一扯丝线。线断了。


她低头,看着断线垂在鞋面,像一条僵死的虫。


然后她抽出新线,重新穿针。


窗外,晾衣竿已恢复平常摆动。风吹进来,带着洗衣粉的气味和一丝焦味——不知哪家灶火没熄。


她低头,继续绣。


针尖刺入布面,发出细微声响。一针,又一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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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欺她哑,会要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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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欺她哑,会要命

作者: 青山枕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