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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2章 老宫人言,公主聪慧非早夭

更鼓声落。


九皇子没动。老妇也没动。茶凉了,风又起,吹得檐下铜铃再响了一声,比先前那声更短,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喉咙。


他转过身,重新看向她。这一次,他的站姿没那么笔直,肩线微微松了些,像一个寻常问话的晚辈,而非审讯旧事的皇子。


“你刚才说,长公主代母拟折。”他说,“她写下的那些东西,真的一点都没留下?”


老妇低头看着膝上交叠的手。指节粗大,皮肤皱如枯树皮。她没抬头,声音却比先前稳了些:“奴婢不敢说全无。只知暖阁烧得干净,连灰都筛过三遍。可有一回——”她顿了,喉头滚动了一下,“有一回她病中口述一道药方,让底下人抄录送去太医院。那抄本不在暖阁,在东偏殿药房存档。后来……后来也被收走了。”


“何时收走的?”


“火后第三日。赵相亲信来取,说是‘清理遗物’。”


九皇子点头。他知道那个药房。先帝晚年多病,宫中药籍归档极严,每道方子都有底册留存,分两份,一份入御医署,一份封于内务司密档。若真有过记录,或许还残存在某处。


但他没追问档案去向。他知道,这种事,问多了反而惊人。


他换了个方向:“你说她精于药理。她煎药时,有什么特别之处?”


老妇抬眼看了他一下,目光浑浊,却有几分审视。


“她不用人代劳。炭要新筛,水要晨取井心,药罐必用银胎珐琅,火候按时辰调。每一味药下锅前,她都要亲手验色、嗅味、掐断看浆。十年如一日,从未出错。”她说到这里,声音低了一度,“那一夜炸炉,炭是昨夜筛过的,水是今晨打的,罐是她自己擦净的。三样都没问题。”


九皇子盯着她:“所以你不信那是意外。”


老妇没应。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,指节泛白。


“她若真体弱,早年为何没人知道?”他问。


“她不弱。”老妇终于说出一句重话,“她五岁能背《女诫》,七岁替皇后草拟批红,十三岁起执笔理政。先帝看过她的折子,当着众臣说——‘此女胜男’。”她嘴角牵了一下,不知是悲是讽,“坊间传她病卧多年,实则她每日晨起巡宫,午后听政,夜里读书至三更。哪一桩是病人的样子?”


九皇子沉默。


他想起那只绣鞋。针脚沉稳,力道均匀,绝非久病之人所能为。更别说那梅花三叶,回勾如环,与冷宫窗棂上的雕纹如出一辙。那样的手艺,那样的心思,怎会出自一个普通婢女之手?


“她有没有子女?”他问,语气依旧平缓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。


老妇猛地抬头,眼神骤然锐利。


他没回避。


两人对视片刻。老妇终于垂下眼,声音压得极低:“奴婢不知。”


“但你觉得呢?”他问。


风穿过回廊,吹动她鬓边白发。她没答,却低声说:“公主临终前三日,曾召我入内,让我收好一件旧衣。她说,若日后有人认出这衣上的绣法,便将它交给那人。我没敢留,后来……后来烧了。”


“什么样的绣法?”


“梅花。”她说,“三叶,回勾,针脚藏韵。”


九皇子呼吸微滞。


他没动声色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像在记下一条无关紧要的细节。


可他心里清楚——东厢那个哑婢,绣的正是这样的梅。


他缓缓踱了半步,站到廊柱阴影里,避开直射的光。声音也低了些:“你守这旧档阁十几年,就没再见过类似的东西?”


老妇摇头:“没见过。可有一年冬天,我在焚字炉旁捡到半张未燃尽的纸,上面有个‘柳’字,墨迹很新,不是旧档里的。我烧了它。从那以后,再不敢翻旧册。”


“谁写的?”


“不知道。只记得那笔迹,很稳,不像婢女写的。”


九皇子没再问。


他转身望向院中那棵老梅。枝干焦黑,裂口纵横,像是被火烧过不止一次。可今年春天,它竟又抽出新芽,嫩绿一点,在风里微微颤着。


他盯着那点绿,看了很久。


老妇捧着茶,手已冰凉。茶面结膜,映不出影子。她没喝第二口,也没放下。


“你说她聪明。”九皇子忽然开口,“她若不想死,谁能让她死?”


老妇闭了闭眼。


良久,她开口,声音沙哑:“她不会早早没了。她警醒,谨慎,从不做无备之事。药炉爆炸那天,她本不该在暖阁。她原定去西苑赏雪,临时改了主意。有人说她身子不适,可奴婢知道,她是收到一封密信后才折返的。”


“信呢?”


“不见了。”


“谁送的?”


“不知道。只知那日值守的两名小太监,次日就被调去陵所,再没回来。”


九皇子闭了闭眼。


他懂了。


这不是意外。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清除。


而那个哑婢——她绣的梅,她沉稳的举止,她对宫廷礼仪的熟稔,她竟能拿出一只与长公主旧制完全一致的绣鞋——这些都不是巧合。


她极可能,就是长公主之后。


他立在廊下,风吹衣袖,不动如石。


老妇仍坐着,拐杖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,像在数更鼓的余音。


九皇子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:“若她真是长公主之后,便不该再独行于暗处。”


他没看老妇,也没解释这句话是对谁说的。


他只是转身,向身后静立的小太监轻声道:“备轿,去赵府东角门。”


小太监一怔,随即低头应是,快步退下。


老妇抬起眼,看着他背影。


他站在廊下,阳光斜照,一半脸在光里,一半在影中。他没再说话,也没回头。风吹起他靛蓝锦袍的下摆,袖口银线绣的半朵梅花,在光下闪了一下。


院中那点新绿,在风里轻轻晃了晃。


远处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是去准备轿辇的小太监回来了。


九皇子没动。


他的目光仍停在天上。


云层缓慢移动,遮住日光,院中暗了一瞬。


老妇的拐杖尖,在地上又点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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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欺她哑,会要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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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欺她哑,会要命

作者: 青山枕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