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熄了。
九皇子搁下笔,指尖在账册边缘停了一瞬。纸页微卷,墨迹已干。他没动,也没叫人添灯。窗外风穿廊柱,檐下铜铃轻晃了一下,声音短促,像被什么掐住了尾音。
他站起身,走到柜前,抽出那本蒙尘的旧册,翻开“柳”姓一页,目光落在“原属长公主宫,后调赵府,存疑”这行字上。指腹压过“存疑”二字,力道不重,却将纸面压出一道浅痕。
半刻后,内务司递来一份文书:九皇子以修纂《前朝女官遗录》为由,申请查阅先帝年间旧档。批令盖印,流程合规,无人可阻。
天刚亮,他便动身去了御苑偏殿。此处僻静,少有走动,旧档阁就在偏殿西侧,门常年落锁,钥匙由内务司老掌事亲自保管。他未入阁,只在门外青石廊下立定,袖手而立,等。
不多时,一名佝偻老妇被两名小太监引至廊前。她穿灰布裙,头戴素巾,左手拄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拐,右手交叠于腹前,步子慢,落地轻,像是怕惊了什么。走近了,低头行礼,动作迟缓,却一丝不差。
九皇子未让她跪,只道:“不必多礼,请坐。”
小太监搬来一张矮凳。老妇迟疑片刻,才缓缓坐下,双手仍交叠着,放在膝上,脊背微弓,像一块久经风雨的石碑。
“今日请你来,非为审问。”九皇子声音不高,语速平缓,“宫中修史,缺了几位前朝女官的生平记载,特请曾与她们共事之人补述一二。你是侍过长公主的人,最是合适。”
老妇低着头,没应声。风吹过回廊,吹起她鬓边一缕白发。她不动,也不抬眼。
九皇子端起茶盏,亲自倒了一杯,递给身边小太监。小太监接过,奉到老妇面前。
她看了那杯茶一眼,手指微动,终是伸手接了。捧在手里,没喝。
“你侍奉长公主多年。”九皇子说,“她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老妇喉头滚动了一下,声音低哑:“公主贤德,待下宽和。”
这是宫里惯用的话。安全,无错,也无用。
九皇子点头,像是认可了这句回答。但他没有追问旁的,反而换了个方向:“我幼时曾在冷宫见过她一面。那时她抱我避雪,还教我认梅枝走势。我记得她说,花开三分,余力自守;叶展三方,避祸之道。”
老妇的手猛地一抖。茶水晃出杯沿,滴在她灰布裙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她没去擦。
九皇子继续说:“那时她说话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我不懂话里的意思,可记了很久。后来再没人对我说过这些话。”
老妇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垂下。
这一眼很短,却带着审视。
九皇子没回避她的目光。他只是静静站着,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良久,老妇开口,声音比先前低了些:“公主确非凡人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她五岁能诵《女诫》,七岁代母拟折,先帝看过她的字,赞过一句——‘此女胜男’。”老妇说着,嘴角牵动了一下,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,“坊间传她体弱早夭,可她从不病卧。药炉汤罐,都是她亲理。每日晨起煎药,火候分毫不差,连太医都称奇。”
九皇子听着,没打断。
“那一日……”老妇声音渐低,“药炉炸了。”
风忽然停了。檐铃不动,连远处扫地的沙沙声也远去了。
“奴婢当值在外间,听见一声响,像铁器炸裂。冲进去时,屋里已满是烟。火扑灭后,公主躺在榻上,唇色发青,呼吸极弱。太医来看过,说是毒气入肺,无可救药。三日后,便没了。”
九皇子问:“她以前失手过吗?”
老妇摇头:“从未。她煎药十年,连炭灰都按方位筛过。哪一味药先下,哪一味后添,都有定数。药炉是银胎珐琅的,不易裂。那一夜,不该炸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老妇闭了闭眼,“没人敢提。赵相下令封了那间暖阁,所有旧物尽数焚毁。原伺候的几个宫人,有的调去陵所,有的告老出宫。我因年迈,留下看守旧档阁,一守就是十几年。”
九皇子沉默。
他知道赵嵩手段。清洗旧人,封锁消息,改写记录。这些事,他见得太多。可此刻听一个老宫人亲口说出,仍觉胸口发闷。
他没问“是不是有人动手脚”。这种话不能出口,也不能明说。
他只问:“你觉得,她会早早没了么?”
老妇睁眼,看着他,眼神浑浊,却有一丝锐利藏在里面。
“她不会。”她说,“她聪明,警醒,从不做无备之事。若她真要活,谁能让她死?”
九皇子没再说话。
他转过身,望向廊外。院中一棵老梅,枝干虬曲,皮开肉绽,像是经历过火燎。可今年春来,它竟又抽了新芽,嫩绿一点,在灰褐枝头微微颤着。
他盯着那点绿,看了很久。
老妇捧着茶,手渐渐凉了。茶面结了一层薄膜,映不出影子。她没喝第二口,也没放下。
“你说她代母拟折?”九皇子忽然开口。
老妇点头:“是。先帝晚年多病,政务常由皇后代览。公主十三岁起便替母执笔,折子上的朱批虽是皇后落,底稿却是公主写的。有些军报密件,连阁老都未得见,她却能过目。”
“那些折子呢?”
“烧了。”老妇声音低下去,“暖阁火起那夜,一起烧了。”
九皇子闭了闭眼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一个能代皇后理政的女子,一个掌握过军情密报的公主,她的死,绝不是一场意外能掩住的。
可她死了。悄无声息。连个谥号都没有。
他想起那只绣鞋。梅花三叶,回勾如环。针脚沉稳,触感藏机。那样的手艺,那样的心思,怎会出自一个普通婢女之手?
他不信。
他从来不信。
“她有没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依旧平稳,“留下什么话?临终前?”
老妇摇头:“没有。她昏迷三日,未再睁眼。只在最后一夜,手指动了动,像是想抓什么。奴婢以为她要水,递过去,她却攥住了袖角,力气很大。可等松手时,什么都没说。”
九皇子点头。
他不再问。
两人之间陷入安静。风重新吹起来,拂过廊柱,带起一片落叶,打着旋儿落在老妇脚边。她没动,也没低头去看。
九皇子转身,回到原位,重新站定。
“今日所说,不会外传。”他说,“你只需记住,我不是为追责而来,只为知道真相。”
老妇缓缓抬头,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她没应,也没反驳。
九皇子没再开口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背脊挺直,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梅上。阳光穿过枝桠,照在他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隐在阴影里。
老妇低下头,双手仍捧着那杯凉茶。她的指节泛白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在握。
她没走。
九皇子也没让她走。
他们就在这青石廊下,一个站着,一个坐着,谁都没动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沉重。
院中那点新绿,在风里轻轻晃了晃。
九皇子抬起手,指尖划过唇线,像是在回想什么人的声音。
老妇的拐杖尖,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