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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怒斥蠢婢,赵嵩忆谶手微颤

赵嵩虽端坐主位,那只摩挲扳指的手未曾停下,可面上已努力恢复常态。乐声重新响起,比先前更响,似是要掩盖厅内方才的紧张氛围。舞姬转了个圈,裙裾飞扬,脚尖点地的节奏却透着一丝慌乱。赵嵩深吸一口气,举起酒杯,夹了一筷菜送入口中,咀嚼,吞咽,动作尽量流畅如常。他笑着对邻座官员点头,语气平稳:“无妨,小事耳。”酒液入喉,温而不烈,可他舌尖泛苦。


柳蝉声仍立在博古架后,身形被阴影吞去大半。她低着头,右手藏在袖中,血已凝成暗红痂块,边缘湿痕未干。她没动,也没擦。宾客谈笑复起,语声嘈杂,可厅内空气依旧绷得极紧,像拉满未放的弓弦。


赵嵩放下筷子,左手缓缓覆上膝盖,右手搁在案沿,姿势端方。可那只手落下时,有极短一瞬的迟滞,不像寻常落座那般自然,倒像是被什么拖住,顿了一下才压稳。他没看柳蝉声,也没再提方才的事,只是抬起左手,拇指摩挲玉扳指,一下,又一下,节奏缓慢而机械。


烛火跳了跳。


窗外夜空澄澈,无云遮蔽。北斗七星清晰可见,斗柄偏斜,正指南位。


柳蝉声微微侧身,似要调整站姿,左手顺势扶了扶袖口。她动作极轻,几乎无人察觉,可就在那一瞬,她的指尖掠过袖缘,袖口微扬,露出半朵梅花绣纹。她的目光也随之抬高,掠过窗棂,投向夜空。


赵嵩眼角余光扫过,本是无意,可视线触及天穹时,忽然一顿。


他的呼吸短促了一瞬。


风雪交加的殿角猛地撞入脑海——冷宫深处,先帝靠在塌上,气息微弱,嘴唇开合,一字一句念出那句谶语:“嫡女承统,梅开逆命。”当时他跪在阶下,冷得浑身发抖,只听得懂“嫡女”二字,其余皆如天书。可那声音刻进骨髓,多年未忘。


如今,北斗指南,正是应象之兆。


他指尖僵在半空,喉头滚动,面色骤变。袖中右手不受控制地轻颤,又被他强行握拳压住。他盯着案上泼洒的酒液,没让人收拾。袍角那片血渍也未拭,就那样垂着,暗红梅纹被血浸透,颜色更深了几分。


他张了张嘴,本想再斥一句“蠢婢”,可话到唇边,竟变成一声极短的喘息。


柳蝉声听见了。


她没抬头,也没动,可心里已落下一块石头。她不怕他怒,怕他无感。如今他手颤、声滞、眼停,说明那根埋了十年的刺,终于碰到了旧伤。


她缓缓退后半步,双膝着地,一寸寸挪离案边。裙裾拖过地毯,沾了灰也不掸。动作依旧笨拙,仿佛真被吓破了胆。可退至博古架旁时,她左手悄悄抚过袖口——那半朵梅花第三针转折处,昨日特意加重了力道,针脚深陷布中,此刻正抵着皮肤,像一枚埋好的钉子。


赵嵩坐在主位,没有再说话。


他慢慢坐直,左手覆膝,右手搁案,姿势恢复威严。可那只手放下去时,又有极短一瞬的凝滞,不像寻常人落座的自然垂落,而是像被什么拉住,顿了一下才落定。他盯着案上泼洒的酒液,没让人收拾。袍角那片血渍也未拭,就那样垂着,暗红梅纹被血浸透,颜色更深了几分。他没看柳蝉声,也没看任何人,只是抬起左手,拇指缓缓摩挲玉扳指,一下,又一下,像在数什么。


宾客们面面相觑,无人敢言。乐师不敢起调,舞姬不敢动步。整个正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。


一息,两息,三息。


赵嵩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:“继续。”


乐声重起,比先前更响。舞姬转了个圈,裙裾飞扬。他举起酒杯,对邻座官员笑道:“无妨,小事耳。”语气如常,甚至带了笑意。他夹了一筷菜,送入口中,咀嚼,吞咽,动作流畅。


可那只摩挲扳指的手,节奏慢了下来,一下,又一下,像在等什么。


柳蝉声站在角落,像一根插在土里的木桩。她低着头,嘴角没有动,眼底也没有动。可掌心的血仍在流,顺着指缝滴落,在地毯上留下几个深色小点,没人看见。


她知道,有些东西变了。他不再频频侧目,可每当乐声稍歇,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扫向厅角。一次,两次,三次。每次停留不过眨眼,可她都察觉了。他想确认她还在不在,又不愿显得在意。她不动,也不躲。她要让他看够,又看不透。


舞乐渐歇,宾客谈笑未停。赵嵩饮了第三杯酒,脸色微沉,可眼神清明,未见醉意。他忽然抬手,示意乐师停奏。


鼓声止。


他环视一周,笑道:“今日诸公尽欢,本官亦感欣慰。”说着,目光淡淡扫过厅角,“唯有一事——府中杂役粗疏,竟令酒具落地,还污了官袍。明日当严加训诫,以免再犯。”


话是对众人说的,可眼睛看着她藏身的方向。


她没抬头,也没动。只将右手从袖中抽出一寸,让那道伤口再次暴露在灯光下——血已凝成暗红痂块,可边缘仍泛着湿痕。


赵嵩的目光停了半瞬。


随即,他移开视线,举杯道:“来,共饮此杯,祝我朝永安,诸君康泰。”


众人应和,举杯齐饮。


她缓缓将手收回袖中,指尖触到袖口那半朵梅花。第三针转折处,针脚深陷布中,像一枚埋好的钉子。


厅内重新热闹起来。她站在阴影里,听着笑语喧哗,像听一场与己无关的戏。可她知道,这场戏,从这一刻起,真正开始了。


赵嵩端坐主位,左手覆膝,右手搁案,袍角血渍未拭。他没再看她,可那只摩挲扳指的手,始终没有停下。


柳蝉声低头整理裙裾,动作迟缓。她借机抬起眼角,余光锁住赵嵩袖口——那抹暗红梅纹静静伏在玄色锦袍上,血渍边缘晕染开来,像一朵残梅在夜色里悄然绽放。她注意到,他左手摩挲扳指的频率加快了,一下,又一下,几乎成了惯性动作。而当他偶尔抬眼扫过厅堂时,视线掠过她所在的位置,会短暂地停顿,随即迅速移开,仿佛怕被谁察觉。


她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,将右手藏回袖中。血已不再涌,可伤口仍在隐隐作痛。她没去管它。她只记住了赵嵩的眼神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轻蔑,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:恐惧。


那种恐惧藏得很深,混在威仪之下,混在谈笑之间,可它确实存在。它出现在他呼吸的短促里,出现在他手指的微颤里,出现在他回避天象时的迟疑里。


她心中已有计较。


赵嵩端起酒杯,欲再饮,手却在半空中顿住。他低头看向杯中,酒面映出他自己的脸。烛光摇曳,影子晃动,可那一瞬,他仿佛在酒中看到了另一个自己——跪在冷宫雪地里的少年,浑身发抖,耳边回荡着那句谶语:“嫡女承统,梅开逆命。”


他猛地闭眼,再睁开时,眼神已恢复清明。他仰头将酒饮尽,杯底朝天,脸上重新挂起笑意。他对身旁幕僚点头,低声说了句什么,对方连忙附和。


可那只摩挲扳指的手,始终没有停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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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欺她哑,会要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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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欺她哑,会要命

作者: 青山枕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