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，柳蝉声起身梳洗。她将发髻挽好，袖口那半朵梅花随着动作微微晃动。昨夜的梦还压在心头，但她没有多看银针一眼，只将它插回发间，推门而出。

西廊的青砖被晨露浸得微湿，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断续传来。张嬷嬷拄着青竹拐杖，正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。她的左脸疤痕在晨光里显出淡灰的色，像一道旧年留下的印子。

柳蝉声缓步走近。挑水的小厮从旁经过，肩头木桶晃荡，水洒出来一截。她侧身避让，右脚顺势一滑，绣鞋脱了线，踢落在地。

她低头去拾，动作迟缓，像是真的笨拙。可眼角余光一直盯着张嬷嬷的手。

老嬷嬷弯腰捡起鞋，指尖触到鞋面时，扫帚停了半息。她看着那一行“旧梅折半”的针脚——细密、匀称，走线如呼吸般自然。这针法早已失传，只有冷宫里的旧人记得，那是长公主幼时教给贴身婢女的暗记。

她没说话，只是把鞋递还过去。

两人手指相碰的刹那，一张薄纸被塞进柳蝉声掌心。极轻，却沉得让她指节一紧。

“只救你一次。”张嬷嬷低声说，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，像风吹过枯叶的缝隙。

柳蝉声垂着眼，不动声色地将纸片藏入袖中。她从发间抽出另一根绣针，银光一闪，迅速在张嬷嬷摊开的手掌上刺下三点一横一勾。

血珠渗出来，染红了掌纹。

张嬷嬷看着那个“谢”字，眼神颤了一下，终究没动怒，也没退开。她缓缓合拢五指，将血痕裹进掌心，转身拄拐离去。脚步平稳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
柳蝉声站在原地，没立刻走动。她等了一息，两息，直到张嬷嬷的身影拐过回廊尽头，才慢慢握紧袖中药方，抬步往偏院方向去。

路上有仆妇迎面而来，她低着头，避开视线。手肘擦过墙角时，她感觉到袖中药纸的边角还硌着皮肤，未拆封，不知内容，但已知分量。

这不是信任，是试探后的回应。

她走过洗衣房门口，听见里面搓板响动，几个婆子正在说今早厨房要炖药，需加三钱艾草。她脚步未停，耳廓却微微一动。

快到自己屋前时，她停下，从袖中取出那张纸，仍不展开。只是用指尖轻轻按了按，确认它完整无损。

然后她收好，推门进屋。

屋里陈设如常，陶罐立在墙角，纺车靠在床边。她坐到桌前，拿起未绣完的鞋面，穿针引线。针尖扎进布里，发出细微的“嗤”声。

窗外日头渐高，照在她低垂的手背上。

她一针一线地绣着，动作缓慢而稳定。袖口的梅花随着手腕起伏轻轻摆动，像某种无声的计时。

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，辰时将尽。

她放下针线，把绣鞋放进篮中，摆在门边显眼处。随后起身，走到床沿坐下，背脊挺直，双　　手交叠放在膝上。

门外风穿过回廊，吹起一片叶子，打着旋儿贴在门槛上。

她没去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