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那稳而轻的脚步声渐近,依旧踏在青石道上,不疾不徐。 柳蝉声仍坐在屋中,背脊贴着土墙,手指搭在膝头,不动,也不起身。油灯已灭,窗缝里透进来的光也快没了,她只觉空气一沉,外头有人高声喝令:“奉命查案!所有人出屋候检!”
门被撞开的前一刻,她动了。
她一把抄起靠在墙角的旧纺车,连同半团未绕完的粗麻线抱在怀里,缩身退到屋内最暗的角落。木轮蹭过地面,发出短促的吱呀声,她立刻停住,再不敢挪。
门外火把亮起,映得门槛处一片通红。三名黑衣暗卫冲入,靴底踩碎了窗下一片枯叶。他们扫视一圈,见无旁物,便退出去,朝下一间屋子而去。整排仆役房顿时喧乱起来,有妇人惊叫,有孩子哭闹,紧接着是推搡声、呵斥声,夹杂着衣物翻动的窸窣。
她低着头,肩背微弓,像平日那样,一副怯懦模样。纺车挡在身前,灰扑扑的,轮轴上积着陈年油泥,一看便是久未使用的旧物。她左手悄悄抚过线轴外缘,指尖触到那一圈缠绕的麻线——那是她半个时辰前绕上去的,纹路曲折,末尾收作一个钩状回旋,形似龙尾。线压得紧,夹层里的薄纸没有移位。
脚步声再次逼近。这次是两人并行,停在她门口。
“出来!”其中一人厉声道。
她没动。右手攥紧纺车把手,指节绷直。
那人上前一步,踢了下门框:“哑巴也装听不见?滚出来!”
她这才缓缓抬头,眼神空茫,嘴唇微张,像是受了惊吓说不出话。她抱着纺车,一点点往外蹭,动作迟缓,膝盖磨着地面,发出沙沙声。
外面火光刺眼。她眯起眼,低头避开视线,蜷在门边,不动。
另一名暗卫蹲下,伸手要夺她怀里的纺车:“查过了才能走。”
她猛地一缩,手臂死死夹住车体,喉咙里挤出几声嘶哑的“啊啊”声,身子发抖,像是护着最后一点活命家当。
那暗卫皱眉,正要强行拉开,忽听得院中传来一声冷喝:“吵什么?一个破纺车也值得动手?”
是暗卫首领到了。
他站在院中中央,披玄色斗篷,腰佩长刀,右手拇指摩挲着一枚玉扳指,目光扫过众人。他个子不高,但站姿挺拔,眼神如钉,所到之处,无人敢抬眼。
他瞥了这边一眼,见是个抱纺车的哑婢,衣裙灰旧,脖颈微弯,全然是个底层奴婢的模样,便挥了挥手:“这种东西还查?让她滚远点。”
那两名暗卫立刻松手,退开一步。
她依旧不动,仿佛还没反应过来。
一名暗卫不耐,上前推了她肩膀一下。
她踉跄着往后倒,一手撑地,纺车脱手滑出半尺,木轮又是一声轻响。
她慌忙爬过去捡,双手抱紧,低着头,一步步往人群外挪。没人再拦她。
她走到出口处,停了下来。
两个暗卫把守着巷口,交叉横刀,逐一放行。她站在队尾,垂着眼,看似呆滞,实则余光已扫过全场。
七人。两前五后,一居中指挥。前两人佩刀较短,刀柄镶铁环,应是近身搜查用;后五人配长刀,刀鞘漆黑无纹,左肩徽记皆朝外斜四十五度。中间那首领站位略高半步,始终背对主屋方向,便于掌控全局。他每做决断,右手必摩挲扳指三下,然后才开口。
她记下了。
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。她借布料遮掩,右手三根手指在袖中屈伸——三针为组,中间留隙,一如绣鞋针脚。她在心里默念:七人,两前五后,首居中,刀分长短,徽向一致,扳指三转方下令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针脚成纹,牢刻于心。
守卫盯着她:“还不走?等赏钱?”
她一颤,抱起纺车,低着头,慢慢走出巷口。
脚踩上主道青石时,她顿了一下。身后仆役房灯火通明,人影晃动,喊声未歇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将纺车换到左臂挟着,右手悄然抚过线轴边缘,确认龙尾纹依旧完整,夹层密信未露。
然后她往前走。
步子慢,背脊微驼,像被这场搜查耗尽了力气。风吹起她额前碎发,露出一小片苍白额头。她的手指在袖中静静蜷着,指甲缝里还沾着方才蹭到的墙灰。
前方岔路分作三条。一条通往她住的偏院,一条通向厨房残垣,另一条,蜿蜒向府邸西北角,尽头是一 口枯井,井台生满荒草,平日无人靠近。
她停在路口,似乎在犹豫。
夜风穿过回廊,吹动檐角铜铃,叮的一声,极轻。
她转向西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