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像磨刀石一样刮着脸。沈知白脚下一滑,膝盖重重磕在冻土上,碎冰扎进皮肉,疼得他吸了口气。他没抬头,左手死死按着额角,命烛瞳在眼皮底下突突跳动,金纹灼得眼眶生疼,视野里一片模糊的光斑。
萧无尘一把将他拽起,动作粗暴却稳,直接把他扯到自己背后。“别停。”声音压在风里,冷得像铁。
前方雪坡突然塌陷,轰的一声,数十道黑影从地下符阵跃出,落地时踩碎冰层,溅起的不是雪,是血红的符灰。为首那人披紫金斗篷,手握裂魂枪,枪尖滴着黑油,在雪地上烧出一个个小洞。
“天衍宗首席弟子。”萧无尘低声道,木剑已横在胸前,黑金灵力顺着剑身爬上来,像火线缠绕。
沈知白咬牙,强行睁开命烛瞳。视野瞬间清明——三十七道命灯,大多炽亮,唯有东南方向一座雪丘下,一盏青铜色的灯幽幽燃着,被七道阴符钉围住,正是阵眼所在。他刚想开口,胸口猛地一紧,命灯剧烈晃动,眼前发黑,差点跪倒。
“撑住。”萧无尘反手扣住他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捏断骨头。
“东南,雪丘底下……有鼎。”沈知白挤出几个字,立刻闭眼,命烛瞳收得干干净净。
话音未落,那首席弟子已抬枪直指,裂魂枪嗡鸣震颤,七道阴符钉同时亮起,空中浮现一张巨网,灵力流动瞬间凝滞。青璃闷哼一声,药囊里的银针齐齐断裂,毒粉洒了一地。
“禁灵阵要合了!”她喊。
燕九怒吼一声,机关斧横扫,变形为一面厚盾,硬生生扛下裂魂枪第一击。火星炸开,他整个人被震退三步,靴底在冰面上划出两道深痕。但他没退,反而咧嘴一笑,眼角皱纹加深:“老子最烦你们这群穿黑袍装神弄鬼的!”
他腰间机关兽“铁獒”弹射而出,四足喷火,直扑右侧阵法师。那两人正掐诀引符,猝不及防被扑倒,咒印中断,阴符钉光芒一滞。
青璃抓住机会,甩出最后三枚银针,全数钉入左侧修士肩井穴。那人惨叫一声,瘫倒在地。
“左边清了!”她回头喊。
可就在这瞬息之间,首席弟子已重新锁定阵眼,双手结印,最后一道咒文即将落下。七钉归位,禁灵阵一旦闭合,四人将彻底沦为活靶。
燕九一眼瞥见雪丘下的青铜鼎,裂缝中透出微光。他猛然扯下腰间所有零件,手指飞快拼接,咔咔几声,一枚爆裂符引成型,通体泛着蓝油光泽。
“我来断后!”他吼了一声,根本不看青璃惊恐的脸,机关斧变形为推进器,轰地喷出烈焰,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向东南雪丘。
“燕九!”青璃伸手去抓,只捞到一截空袖。
他撞开守阵的两名修士,滚进塌陷坑,一把将符引塞进青铜鼎裂缝,又撕开衣襟,露出绑满机关油囊的胸膛。他咧嘴笑了下,像是在跟谁打招呼,然后狠狠拍下引爆机关。
轰——!
整座雪丘炸成碎片,冻土翻飞,阴符钉一根根崩断,禁灵之力瓦解。气浪掀翻十丈内的敌人,首席弟子踉跄后退,面具炸裂,露出半张焦黑的脸。
可燕九也被爆炸掀飞,一根断裂的符钉贯穿胸膛,将他钉在塌陷坑底。他仰面躺着,粗布短打被血浸透,嘴角却还挂着笑,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,像是在看什么老朋友。
阵破了。
可没人动。
风卷着雪和灰扑在脸上,沈知白站在原地,手指僵在半空,像是还想拉住什么。他一步步走过去,脚步慢得像踩在刀尖上。到了坑边,他蹲下,手指颤抖着抚过燕九的脸,那皮肤已经凉了,可笑容还在。
“燕九……”他嗓子里像堵了沙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你他妈……别睡了。”
没人应。
他低头,看见燕九右手还攥着半截机关斧,指节发白,像是到死都没松手。他轻轻掰开,把那残件放进自己怀里,贴着残玉放好。
身后忽然传来破空声。
“小心!”萧无尘低喝,剑光横扫,裂魂枪被格开三尺。可那一枪余势不减,扫中青璃左肩,当场撕开血口,她闷哼一声,跪倒在雪地里。
“青璃!”沈知白猛地回头。
萧无尘一步跨到,黑金灵力暴涨,木剑劈出一道弧光,逼退首席弟子。他俯身背起青璃,转身就往坑边撤。青璃脸色惨白,左肩血流不止,嘴里还念着:“燕九……燕九还在那儿……”
“他在。”萧无尘声音冷得像冰,“但你还活着。”
他把青璃安置在一块背风的冰石后,回头时,沈知白仍跪在坑底,抱着燕九的尸体,头埋得很低。
“沈知白。”萧无尘走过去,伸手扶他肩。
沈知白没动。
风更大了,吹得他青衫猎猎作响,血渍在袖口结成硬块。他慢慢抬起头,脸上没有泪,只有眼尾那抹金纹清晰可见,像是烧到了极致。
他一手搂紧燕九的身子,另一只手缓缓抬起,指尖对准自己心口,命烛瞳再度开启。视野里,自己的命灯只剩三年,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而燕九头顶,那盏灯早已熄灭,连灰都不剩。
他喉咙动了动,声音嘶哑,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:
“我以命烛为证……此仇必报。”
风突然静了一瞬。
萧无尘站直身体,木剑横握,黑金灵力顺着经脉涌上眼尾,血纹蔓延至太阳穴。他盯着远处那些重新列阵的敌人,眸子黑得像深渊。
“一个都别想活。”他说。
沈知白终于站起身,把燕九的尸体轻轻放在冰石旁,用外袍盖住他的脸。他摸了摸怀里的机关斧残件,又看了眼青璃苍白的侧脸,最后看向萧无尘。
萧无尘没说话,只是把手按在他肩上,力道沉得像要嵌进骨头里。
远处,首席弟子抹了把脸上的血,重新举起裂魂枪。他身后,剩余的修士开始结阵,阴符钉虽断其三,但杀意未散。
风雪吞没了尸体的轮廓,也遮住了血染的雪地。
沈知白迈出一步,踩碎脚下冰层。
冰裂声清脆,像骨头折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