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雪粒抽在脸上,像刀子刮过。沈知白一脚踩进半尺深的积雪,膝盖一软,差点跪倒。他抬手撑住旁边一块冻硬的岩壁,指节发白,青衫下摆早已被雪水浸透,沉甸甸地贴在腿上。
萧无尘回头,脚步没停,只伸手拽了他一把。那力道干脆利落,直接把他从雪坑里拎起来,扔到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“别掉队。”他说。
沈知白没应声。他喘着气,左手插在袖中,死死攥着那半块残玉。玉面冰凉,可掌心却烧得慌——命烛瞳在眼皮底下躁动,金纹隐隐发烫,像是要从眼尾钻出来。
前面燕九正用机关斧劈开一道雪墙,清出窄路。青璃走在最后,药囊搭扣松了一颗,她边走边扣,指尖冻得发红。
三个人影刚穿过隘口,头顶岩壁突然传来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有埋伏!”燕九吼了一声,话音未落,箭雨已从两侧雪壁破空而出。
铁簇带火,密如蜂群,瞬间封死了退路。萧无尘反手抽出木剑,黑金灵力炸开,剑气横扫,将大半箭矢震成碎铁。但还有几支擦过青璃肩头,在她襦裙上划开三道焦痕。
“左边!”沈知白低喝,命烛瞳短暂开启,眼角金光一闪,“雪壁有人!”
话音落下,三道黑影从上方跃下,刀光直取咽喉。燕九横斧格挡,火星四溅,其中一人借力翻身,第二刀已砍向沈知白后颈。
萧无尘一步跨到,木剑横拍,那人手腕当场断裂,刀飞出去老远。剩下两人见势不对,竟不恋战,反身跳回雪壁,眨眼消失在风雪里。
“跑了?”燕九啐了一口雪沫,“这算哪门子截杀,放完冷箭就溜?”
“不是逃。”青璃蹲下身,捡起一支未燃尽的箭杆,“箭上有符灰,是商会‘追命令’的标记。他们是在等后手。”
她话音刚落,天空骤然变暗。
三人抬头,只见高空中浮现一张巨大符阵,由七枚青铜钉悬于云端,组成北斗之形。符文亮起时,地面开始震颤,一股压制灵力的阴寒气息铺天盖地压下。
“禁灵符阵!”沈知白猛地捂住胸口,命烛瞳剧痛,眼前一阵发黑,“快走!它要锁脉了!”
萧无尘一把扛起他,转身就冲。燕九紧随其后,机关斧变形为推进器,轰地喷出一团火流,助三人加速冲出隘口。青璃最后一个跃出,身后岩壁轰然塌陷,整条通道被雪崩彻底掩埋。
开阔的雪原出现在眼前,天地一片灰白,风雪如幕。
四人跌坐在雪堆里,喘得像破风箱。沈知白靠在一块冰石上,嘴唇发紫,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。他抬起手,想掏怀里的干粮,可手指僵硬,捏不住油纸包。
“你不行了。”萧无尘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撕开自己袖口,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未愈的旧伤。
沈知白立刻明白他要做什么,猛地摇头:“不用……我能撑。”
“你能撑个屁。”萧无尘冷笑,反手割腕,血珠涌出,顺着掌心滑下。
沈知白想躲,可身子重得抬不起。萧无尘一手扣住他后颈,强迫他张嘴,一滴滚烫的精血落入唇缝。黑金灵力顺着血脉缠上来,像火线烧进四肢百骸。
他闷哼一声,背脊弓起,命烛瞳不受控地闪现金纹,又迅速被压下。
“每天一次,少不得。”萧无尘收回手,用布条草草裹住伤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,“你想死,也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。”
沈知白闭上眼,没再说话。他知道这血不是白给的——每渡一次,萧无尘的灵力就要损耗一分,共生契上的金纹会更深一层。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。
他只想活到明天。
夜宿岩洞,火堆噼啪作响。燕九拆了机关斧,把零件埋在洞口四周,连上细线,做成预警阵。青璃翻出银针,想给沈知白扎几针稳脉,手刚碰到他手腕,就被萧无尘一把拦住。
“他的命,不是你能碰的。”萧无尘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青璃顿住,针尖悬在半空。她看着萧无尘,又看向沈知白苍白的脸,最终默默收针入匣。
“我只是想帮他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萧无尘坐到沈知白身边,将外袍披在他肩上,“但有些事,只能我来。”
洞外风雪未歇,洞内火光摇曳。沈知白昏昏沉沉,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浮沉。他梦见自己站在乱葬岗,脚下是无数熄灭的命灯,风一吹,全化成了灰。
醒来时,萧无尘正低头看他,眼尾血纹若隐若现。
“醒了?”萧无尘问。
沈知白点头,想坐起来,却被按了回去。
“再喝一次。”萧无尘又割了腕。
“我不——”他挣扎。
萧无尘直接捏开他下巴,血滴入喉。这一次,沈知白没有反抗。他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睛,看到那里面藏着的不是冷漠,而是某种近乎偏执的坚持。
他忽然觉得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被反复碾压后的空荡。
半夜,燕九守在外面,忽然站起身。他眯眼望向远处雪原,眉头皱紧。
“那边……有动静。”
青璃披衣走出,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只见地平线尽头,升起一道极淡的红光,像血渗进雪里。嗡鸣声低频传来,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。
“阵法推进。”燕九咬牙,“他们真敢在暴风雪季动大型符阵?这不是找死吗?”
“是冲我们来的。”青璃声音发紧,“不能再拖了。沈知白现在这样,根本扛不住下一场围攻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萧无尘从洞内走出,肩上背着沈知白的行囊,“停一秒,死一线。”
“可他还没恢复!”青璃指向洞内。
“他已经醒了。”萧无尘转身,目光落在沈知白身上,“你说呢?”
沈知白扶着洞壁走出来,左手贴额,强压命烛瞳的刺痛。他看向远方红光,又低头看了看残玉。玉面映着火光,隐约有裂纹在蔓延。
他没说话,只是迈步向前。
一步,两步,走得慢,但没停。
青璃叹了口气,跟上。燕九收起零件,最后一个离开。
风雪更大了。四人身影在灰白天地间渐渐模糊,像四根不肯倒下的钉子,硬生生凿进这片死寂的荒原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沈知白突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萧无尘回头。
沈知白没答,右手按在额角,命烛瞳强行开启。金纹爬上眼尾,痛得他咬住下唇。视野中,前方三人的命灯清晰可见——萧无尘的炽烈如炬,青璃的稳定微亮,燕九的跳跃活泼。
都没有熄灭的征兆。
他松了口气,收瞳,声音沙哑:“还能走。前面……没有埋伏。”
“那就继续。”萧无尘伸手,这次不是拉,而是托住他肘部,带着他往前。
风雪吞没了他们的脚印,也遮住了背后的红光。可那嗡鸣声越来越近,像钝刀磨骨,一下一下,刮着神经。
燕九回头看了一眼,低骂:“这帮疯子,真要把整片雪原掀了?”
“他们不怕死。”青璃握紧药囊,“就怕拿不到我们。”
沈知白抬头,看见萧无尘的侧脸被风雪打得生硬。那人始终走在最前,像一堵不会倒的墙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摸出那封北域密信。火漆印已经碎了,字迹还在。他快速扫过最后一行小字——
“命灯相缠者,不惧绝杀。”
他没念出来,只是把信重新塞进怀里,和残玉、第三阴命骨放在一起。
风从背后推来,带着雪粒和血腥气。
一片碎冰擦过他的耳际,轻轻落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