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把回廊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沈知白握着晦明剑的手还没松开，掌心残留着崖边对练后的钝痛。他脚步不稳地走着，肩背僵硬，像是还扛着刚才那一轮轮镇岳剑势的余震。

走到议事殿侧廊时，腿到底撑不住了。他靠上一根石柱，后腰抵着冰凉的石头，喘了口气。演武场那点振奋早被耗尽，眼下只剩一身透支的空荡感。正要挪步，殿内传来声音。

“贵宗灵气稀薄，却能养住几位奇人，实乃福地。”陌生嗓音，圆润得像裹了层油纸。

沈知白顿住。

“不过苟延残喘，哪谈得上福泽？”掌门的声音应和，语气轻飘，听不出深浅。

两人笑起来，笑声短促，没温度。

沈知白屏息，指尖扣住剑柄，指腹蹭过剑格那道新裂纹。他没动，只将身子往柱后偏了半寸，耳朵朝殿门方向微转。

“实不相瞒，我此来是为一味药材。”使者语调一沉，“极为罕见之物，非天生异体不可生。需取自常年吸纳他人命息者之血骨——听说这类体质，在某些隐世宗门里，偶有出现。”

殿内静了一瞬。

“荒诞不经。”掌门笑出声，“哪有这等邪说？修真之人讲的是清修积德，谁敢行此悖逆之事？”

“自然不敢明做。”使者也笑，“但若无实物，代为引荐亦可。重酬，绝不让贵宗吃亏。”

沈知白指甲掐进旧伤。掌心那点疼忽然变得清晰。

他记起逃亡路上听过的话——南域有坊市，专收秘术修行者的躯体材料。续命师、夺魂者、换骨人……按部位标价。传闻里，买家最爱那种靠吞纳他人命火活下来的“活灯”，说是炼药时一点就燃，效力极纯。

“容我查证典籍。”掌门道，“此事重大，不能草率答复。”

“应当的。”使者语气依旧恭敬，“我住客院，三日为期，静候佳音。”

脚步声响起，由近及远。沈知白贴着柱身缓缓蹲下，直到对方彻底走远，才敢吸进一口气。胸口闷得发胀，像被塞了团浸水的棉絮。

他低头看手，命烛瞳在情绪翻涌时总有自发启动的征兆，眼底泛起一丝灼热。他咬住后槽牙压下去，舌尖尝到铁锈味。

不是巧合。

“吸纳他人命息”——直指命烛瞳本源。

“血骨”——分明是要拆了他的骨头熬药。

“引荐”——猎人惯用的软话，先问路，再围捕。

他慢慢起身，背靠着墙滑行一段，转入一条僻静回廊。两侧竹篱低矮，晾着刚洗的衣裳，在风里轻轻晃。他靠着墙根坐下，膝盖顶着胸口，呼吸还是乱。

重酬。

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打转。

一个愿买，一个肯卖。

他不知道掌门会不会点头，但他清楚，一旦这单生意谈成，第一个被交出去的，就是他这个“奇人”。

他闭眼，想起萧无尘昨夜挥剑时额角的汗，想起剑尊那一下极轻的颔首。

这宗门冷，规矩多，人情薄。

可这几日，没人再朝他扔烂菜叶，也没人在背后喊“偷命鬼”。

晦明认主了，疏脉式成了，他甚至开始觉得，自己或许真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。

但现在，有人提着钱袋子，站在殿里，把他当药材估价。

他不能报。

一开口，就得解释自己为何听得懂这些暗语——为何知道“吸纳命息”意味着什么。

可他若不说，商会的人只会越查越深。

他们会翻档案，盯行踪，查气血波动。

迟早会发现，那个总在夜里咳血、眉心常带倦意的弟子，才是他们要找的“货”。

他撑地站起，拍掉衣摆灰尘，把晦明重新挂好。动作机械，像被人牵着线。

回居所的路上经过药庐。几个低阶弟子正在竹架上晾草药，其中一束藤蔓细长，叶片呈暗紫色，边缘泛着油光。他脚步一顿——引魂藤。能追踪灵息波动的禁药，十年前就被列入管制名录。

现在它堂而皇之地晒在太阳下。

他加快脚步离开，没回头。

门在身后落闩，木栓撞进槽口的那一声很响。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，才挪到床边，从布囊里取出那半块残玉。玉质灰白，裂痕如蛛网，触手微温。

他　　拇指抚过缺口，低声问：“他们找的……是我吗？”

窗外，最后一缕天光被山影吞没。

屋内未点灯。

他坐在黑暗里，手指始终没松开玉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