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白的手指死死扣住剑柄,指甲崩裂,血混着潭水从掌心滑落。他膝盖刚撑起一半,又重重砸进水中,溅起的浪花打湿了青衫下摆。命灯在视野里只剩一星灰烬,连呼吸都像被铁线勒着喉咙。他咬牙再推,剑尖刺入岸边冻土,借力将整个人拖上岸。身体瘫坐在石上,冷得发抖,寒气已钻进骨头缝,五脏六腑仿佛结了冰碴。
他把黑剑横在膝前,双手颤抖着按向膻中穴,命铁还在那里,滚烫地贴着皮肉,却不停抽走残存的力气。他想切断连接,意念刚动,心口猛地一绞,喉头一甜,血顺着嘴角淌下来。命铁不听使唤,反而吸得更狠,像一头刚苏醒的兽,饥渴地啃食他的命火。
他喘不上气,指尖发麻,视线模糊成一片。命烛瞳本该能看透生死,此刻却什么都看不见,只觉自己正一点点碎掉。
风声掠过耳畔,一道素白身影落在三步之外。剑尊袖袍一挥,潭边阴雾散开,露出了灰白的天光。他没说话,右手食指抬起,点在沈知白眉心。一缕剑气如细流注入,顺任脉直下,沉入心口。那股撕扯命火的力量被暂时压制,心跳终于稳住节奏,呼吸也渐渐顺畅。
“你以命火点燃剑胚,本可延百日之命。”剑尊声音冷得像这寒潭水,“然寒潭夺寿七成,今仅余三十日。”
沈知白没抬头,唇角还挂着血,手指仍按着命铁,指节泛白。
“此剑气为你续命薪火。”剑尊收回手,语气无波无澜,“莫浪费。”
三十日。
不是三个月,不是百日,是三十日。
他刚从寒潭里爬出来,刚握住这把剑,刚以为能走下一步,命就被人一刀砍短到只剩一个月。他低头看着膝上的黑剑,剑身漆黑,纹路如火,映不出他的脸。命铁贴在心口,还在微微发烫,像在嘲笑他。
值得吗?
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,最终还是问了出来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若不想活,现在便可放手。”剑尊转身,长袍拂过地面,没有回头,“若还想走一步,明日辰时,静室等你。”
山雾渐浓,他的身影很快被吞没,只剩一句淡淡的话飘在风里。
沈知白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冷风刮过湿透的衣衫,他却感觉不到冷了。命铁还在吸,但那股痛感被剑气压住,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沉重。他慢慢闭眼,额头抵住剑脊,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三十日就三十日。
死过那么多次,多活一天都是赚的。他不是为了活命才走到这里的,也不是为了谁救他、谁看他一眼才拼命的。他偷过命,续过命,烧过自己的寿元去换别人的灯不灭。这一次,哪怕命灯只剩三十日,他也得把这条路走完。
他抬手,用袖口擦掉唇边的血,动作很慢,像是怕惊动体内那根随时会断的弦。然后,他将命铁紧紧按回心口,五指合拢,像在握住最后一簇火种。
天光微亮,照在寒潭水面,碎成一片惨白。他仍坐在岸边石上,黑剑横于膝前,背脊挺直,没有再倒下。
远处钟声响起,一声,两声。
他没数。只是睁眼,盯着前方某处,目光一点点沉下去。
手指在剑柄上收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