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,屋内油灯昏黄,灯芯爆了个细小的火花。沈知白靠在桌边,指节还压着眉心,命烛瞳的刺痛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眼底深处,迟迟未退。他缓缓松开手,指尖沾了点湿,抬起来看,是冷汗混着血丝。
萧无尘站在原地没动,掌心仍覆在膻中穴上,黑金纹路未散,皮下搏动如沉雷。他看着沈知白,眼神不闪不避,像是等着什么。
“你早知道那锁链连着你?”沈知白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萧无尘点头,嗓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:“我也能感知它——每当我靠近后山,它就收紧,像要把我拖回去。”
他左手一卷,袖口滑落,整条手臂裸露出来。黑金纹路盘绕而上,自手腕至肩,形如锁链捆缚,关节处纹路密集,皮下似有暗流涌动,节节生刺,与沈知白在命烛瞳中所见的虚影一模一样。
“我不是容器,是祭品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直盯过来,“和你一样,靠命换命。”
沈知白盯着那条手臂,喉头滚动了一下。他想冷笑,可笑不出来。他太累了,累到连怀疑都显得多余。
“你说‘也’?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“你也续命,我也耗命。”萧无尘声音平,却字字清晰,“只是方式不同。我生来就被种下共生契,命脉与后山禁地相连。那里藏着能加速我死的东西……但也有关于《忘川引》的线索。”
他停了一瞬,像是斟酌用词,又像是在忍耐某种体内拉扯的痛楚。
“我想进去。”他说,“但一个人不行。你需要看见,我才敢走。”
沈知白没动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他脑子里乱得很——荒庙、玉珏、斗篷人临死前的警告、执法堂的说辞、后山气运云的震颤……还有眼前这条活生生的黑金锁链。
他不是没想过逃。从乱葬岗开始,他就一直在逃。偷命火,躲追杀,装顺从,骗监管。可现在,有人站在这里,把命摊在他面前,说“一起”。
他不信命,更不信人。
可他信自己看得见的东西。
他闭了闭眼,命烛瞳再度开启。视野瞬间染上金边,眼前萧无尘头顶命灯黯淡如烬,灯焰微弱摇曳,被无数细链牵引,直指后山深处。那些链子粗细不一,有的近乎透明,有的漆黑如铁,全都嵌入命灯根部,像藤蔓绞住将熄的火苗。
他猛地睁眼,眼前一黑,踉跄半步才稳住身形。
“你明知进去会死得更快。”他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木窗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晃动,在墙上投下两人扭曲交叠的影子。他眼尾金纹忽明忽暗,像随时会崩裂的裂痕。
“为何非去不可?”
萧无尘站到他身后一步,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。他没看沈知白,只望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“因为若不去,我活着也是等死。”他说,“至少这一次,我想为自己选一次。”
沈知白没回头。他抬起手,按在心口位置。那里闷痛不止,像有东西在一点点啃噬他的寿命。
“你说我需要看见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那你可愿看见我的代价?”
不等回答,他继续道:“每移一烬,我减三年。若陪你入禁地,我不知还能活几日。”
他转过身,正对萧无尘,眼神清亮得近乎锋利。
“但我信你一次。”
萧无尘瞳孔微缩,呼吸一滞。他盯着沈知白看了很久,久到油灯再次爆出一声轻响,火光跳动,映得他眼尾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。
他终是点头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:“明日寅时,我在后山断崖等你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向门口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再看第二眼。插上门栓时,手指顿了顿,像是确认它是否牢固。然后推门而出,身影没入夜色,脚步声渐远,最终消失。
沈知白没动。他站在原地,手还按在心口,残玉贴着掌心,温意微弱,像快熄的炭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节发白,攥得太紧。
油灯还在烧,火苗比刚才小了些,照得桌上药碗边缘一圈浅褐色渍迹格外清晰。他走回桌旁,拉开椅子坐下,闭眼调息。命烛瞳的痛感仍在,像钝刀割肉,一下一下。
他没喝那碗药。
他知道这 药不是他煎的。
他也知道,从他说出“我信你一次”的那一刻起,有些事,已经没法回头了。
残玉贴着手心,微微发烫。
他没松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