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彻底暗了下来，屋内只剩墙角一盏油灯燃着豆大光火，影子贴在墙上，像块剥落的漆皮。沈知白仍靠在东墙边，脊背抵着冷砖，指尖还压着袖中残血的触感。他没动，连呼吸都放得极浅，生怕惊扰了体内那根绷到极致的弦。

锁灵丹的压制回来了，比先前更沉，像铁砂灌进经脉。可他知道，那十息的断联不是侥幸——萧无尘的震是回应，而他的命烛瞳，在那一瞬，看清了枷锁的脉络。

他缓缓睁眼，掌心按上胸口残玉。玉石微温，像是从乱葬岗带出来的最后一丝活气，稳住了他几欲溃散的神识。他闭眼，咬牙顶着膻中穴处传来的刺痛，再度催动命烛瞳。

金纹自眼尾浮起，细如蛛丝，一跳一跳地灼着神经。视野里，那道缠绕在膻中穴下方的暗红符印再次浮现，像烙铁烫进骨头。他不再去碰它，而是顺着符印边缘，一寸寸逆溯那股灵力的流向。

细线出现了。

近乎透明，却带着腐锈般的滞涩感，从符印深处延伸而出，穿过墙体，掠过院落，绕开巡防弟子布下的三重符阵，最终笔直地指向后山方向——宗门禁地。

沈知白瞳孔微缩。

那线不止一根。七条细丝并行，末端全部扎入后山深处某一点，像被什么东西吸着，微微搏动。他试图追探那源头，命烛瞳却猛地一颤，视野骤然模糊，喉间腥甜再涌，他立刻收力，唇角渗出一线血丝。

他抬手抹去，动作轻得像拂灰。

不是执法堂，也不是掌门。锁灵丹的根，不在人身上，而在那片谁都不能提、谁都不敢近的后山禁地。

他靠回墙边，喘了几口气，冷汗顺着鬓角滑下。脑子里开始拼凑碎片：为何偏偏是他被选来“续命”？为何萧无尘一醒，他就成了囚徒？为何每次动用命烛瞳，心口都像被火燎过？现在又多了一条——为何锁灵丹的灵力，会连向禁地？

他想起入门那天，守门弟子说：“后山有古阵，乱闯者魂飞魄散。”

想起某次夜巡，远远看见禁地方向有黑烟升腾，第二天却无人提及。

想起剑尊曾冷冷告诫：“你若不想死，就当那座山不存在。”

可现在，那座山正透过锁灵丹，一寸寸吸走他的力气。

他低头看向胸口的残玉，指腹摩挲着裂痕。这玉是他娘留下的唯一东西，也是他从乱葬岗爬出来时攥在手里的信物。他曾以为它只是个念想，可此刻，它传来的温意，竟与禁地方向那股吸力隐隐相斥。

一个念头忽然撞进来：如果禁地在抽他的命火……那每一次他用“移烬”救人，是不是也在喂养那里？

心口猛地一紧，像被无形的手攥住。命烛瞳不受控地闪了一下，视野里，他自己的命灯赫然黯了一分。

他闭了闭眼。

不能再等了。

外面风停了，连檐角铜铃都不响。他缓缓起身，脚步虚浮，但站得稳。走到桌边，从药匣底层取出一张空白符纸，又摸出半截炭笔。他在纸上画了株青蒿，叶子歪斜，根须拉长，底下写了个“采”字。

明早就能拿这个当借口——去后山边缘采药。谁也不会拦。毕竟，青衫沾药渍的人，总该干点医修的活。

他把符纸折好，塞进袖袋，转身走向床榻。躺下前，最后看了眼窗外。夜浓如墨　　，后山轮廓隐在雾里，像一头伏地待噬的兽。

他闭眼，手仍握着残玉。

必须去看一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