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板在风里晃了半晌,发出吱呀的轻响。沈知白没回头,后背贴着冰凉的木门缓缓滑下,终于坐到了地上。
他左手撑着砖面稳住身子,右手抬到唇边,抹去嘴角残血。那血是灰的,带着腐气,是他从乱葬岗活下来练出的老把戏——逼死气逆行冲喉,伪装反噬。可这次不一样。体内的命火像被谁狠狠掐了一把,光焰矮得几乎看不见,心口那道黑链贴着肋骨搏动,一跳一跳地发烫,左肩的寒火也未散,像根烧红的针扎在经脉里。
他闭了闭眼,喉头滚动了一下,压下又一阵翻涌的腥甜。
屋外风穿廊而过,吹得窗纸扑扑作响。烛火重新稳住,映着床上那人依旧闭眼躺着,呼吸平稳,掌心朝上,皮肤下的黑金丝几不可见。沈知白盯着看了三息,忽然眼皮一跳。
萧无尘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极轻,像风吹落叶的一瞬抖动。不是错觉。
沈知白屏住呼吸,没动,也没出声。他知道有些事已经瞒不住了。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他撑地起身,脚步虚浮地挪到桌边,抓起药粉往袖口一抹,盖住那滩灰血的腥气。动作利落,却掩不住指尖的抖。刚才那一咳,七分假,三分真。死气入喉反噬是装的,但命火骤短、心口锁链搏动,全是实打实的代价。
长老站在门口时他就知道,不能硬扛,只能骗。
“阴煞入体,我用自身死气中和……才稳住他经脉。”他当时仰头咳着说,声音沙哑,喘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倒下,“若不用死气压制,他三日内必爆脉而亡。我赌得起,您也赌不起。”
长老盯着那滩灰血,眉头拧紧。他又扫了眼床上的萧无尘——呼吸确实稳了,黑金纹退得干净。沉默片刻,终是收手后退一步:“禁术不可再用。若再有波动,不必等掌门发话,我先斩你祭钟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,门没关严,风灌进来,吹得残烛左右摇晃。
沈知白没立刻动。他等了足足半盏茶时间,才挪到门边,透过门缝确认长老身影远去,巡夜弟子也没靠近。还好,这人选择独自处理,没上报。这是幸,也是险——说明事情悬着,随时可能再被翻出来。
他轻轻合上门,背靠木板滑坐于地,冷汗浸透里衣,左手终于松开胸口。袖中手指颤抖,掌心全是湿的。
他知道刚才那番话勉强过关,但长老不信他。一个外来续命师,敢用死气入体救人?荒唐。可正因为荒唐,才显得真实——正常人不会拿自己命去赌,可他沈知白本就是个在乱葬岗啃尸骨活下来的疯子。
疯子才做得出这种事。
所以他赌对了。
可他也快撑不住了。
命烛瞳不敢睁,一睁就得看见自己那盏命灯摇摇欲灭。三年寿数被剜走,不是小事。早年偷生时,他曾见过将死之人灯焰只剩一线的样子——现在他自己就是那样。
他缓缓抬头,目光再次投向床榻。
萧无尘仍闭着眼,呼吸均匀,可就在那一瞬,沈知白心头又是一跳。
那人右手食指,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不是梦呓,不是抽搐。是意识临近复苏的本能反应。
沈知白咬牙,撑地站起,一步步挪回桌边坐下。动作慢,却稳。他不能倒,也不能逃。这一关过了,下一关才是真正的生死线——萧无尘若醒来,第一句话问的是什么?
问他为何咳血?问他体内为何有死气残留?还是直接点破——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?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尖还在抖,掌纹深处泛着一丝极淡的金光,那是命烛瞳压抑到极致的征兆。情动愈深,视界愈痛,他越怕,看得越清。可现在他不能看,也不敢看。
他抓起茶壶倒水,手一偏,瓷杯落地摔碎。
他没捡,也没动。只是坐 着,像一尊守夜的石像,等着即将到来的对视。
窗外风停了。
烛火静静燃烧。
床上那人睫毛又颤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