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莫一刻,纪春明便起身要走,和神安未拦她,只在她即将出门时提醒:“雨天地滑,纪女士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自方才和神安表明她的通缉令解除了后,她便清醒过来了,又哭又笑的癫疯模样全然褪去,而这样的转变似是只需活动两下脖子的功夫——装疯卖傻,必要与否另说,但和神安认为她完全有理由这么做,毕竟装疯卖傻是一种在严密秩序下最直接的表达方式。
纪春明略转头,轻笑:“聊了有一会儿了,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。”
和神安报了自己的姓。
“和先生,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绅士就好了。”
和神安似是不大认同:“说不定我是装的呢。”
“说出这句话确实显得你很装。”纪春明不甘示弱,最后还道:“绅士的皮不管哪路货色都能披,但你不需要。”
和神安望着她的背影消散于夜中,方才那句“路上注意安全”的确是虚话,或许夹带了些慰藉之意,但应去哪条路,大概纪春明自己都不知道。一晃神,他发觉少时之前与纪春明的谈话记忆已然被盖上层不可忽略的纱帐,糊得溃不成军,连带着纪春明的脸也模糊不清。
既然有了端倪,就说明海默症已经开始朝他奔来,估计是检察部把他挑出来了,“假死”几十年,流程手续都没走齐就回去摆官威,自然不合规矩,这并非很严重,严重的是三十年前和神安既然能从显生簿上凭空消失,其中必定有多个牵扯、多层权力滥用。
通常来讲,阴间的检察部就是个摆设,吃饱喝足躺地装死是日常状态,里面的官员谁也不嫌自己肉多去管事,尤其不想招惹似和神安这种“狂”的。
如今把他挑出来,要么是检举信过多,要么就是谁给得过多。
记忆功能衰退是那边给和神安的一记警告,回去估计就得在小黑屋接受质询了。
但天地良心,三十年前的和神安死的时候真不知道自己只是暂时退出历史舞台,有一天还能再次被端上饭桌。
和神安目光扫过地面,停顿片刻,走去那边俯身拾起了从莫离口袋掉落的手机,此物方躺在他手中便震动了起来,是沈攥的电话,他按了接听,对面喊了声“莫离”。
“沈队,这么晚还没睡啊。”
“和神安?”声音中有几分诧异,但很快他又说:“抱歉,可能打扰到你们休息了,但我确实突然明白了一些东西,关于你们行道的,想求证一下。”
“凌法医昨天......应该是前天晚上在市局给我讲的故事,末尾,她只讲了虐待孕妇的丈夫一家被杀了,却没说是被谁杀了,前段故事可能会引导听者认为是被孕妇的魂灵杀的,而忽略对人性的探究。”
“怨鬼杀人”的故事还是和神安当睡前故事讲给凌晓听的,结合周家的案子,凌晓应该是拿这东西做隐喻当引子了。
和神安答道:“不错,凶手其实是邻居,家里闹鬼闹得不得安生,那人又信鬼神信得紧,找了位风水大师指点,被迷了心窍,出手就灭了一家人。”
“若纪春明还以另一种方式存在,她有杀人的能力吗?”沈攥问。
和神安暗自心道:“也算是问到点子上了。”
怨鬼自然没有杀人的能力,不然为什么这么多干了大票亏心事的人还能安然无恙地活着?
“没有,但她不是仍然砍了周家人的头。就如那个故事,邻居家接连闹鬼,而主要过错方丈夫一家却没有情况发生,这叫借刀杀人,借活人之手,砍活人之身骨。”和神安揉了揉眉心,奋力捡起些零碎在地的记忆:“张喜乐是纪春明的第一把刀,但貌似用着不称手,就丢掉了。”
话音刚落,电话就被沈攥毫无征兆地挂断了。
和神安并未在意,只是未料到沈攥会花时间琢磨凌晓的隐喻。殊不知,沈攥也只会在梦中琢磨隐喻。
他将莫离的手机塞进口袋,打算待会闲了做点不太光明的事——偷窥下别人的隐私。
他走出堂屋,站在屋檐下,仰头直视夜空,可惜他没有千里眼,什么都没观察到。尽管如此,却通过别的感官感知到了苍穹的污浊混沌。
果不其然,没过多久,天雷现身,似乎在预兆什么。
和神安注视了会儿门前斜倚而立、不知何人落下的旧雨伞,眯了眯眼,拿起朝院门走去。
老木门仍使用着较原始的闫门方式,横插了根粗木杠。
和神安伸手将木杠向一边移,木杠纹丝不动,似乎是被一股强大之力摁在门上了。第二次,和神安换了推拉方向,门杠的障碍被消除了,门“啪嗒”一声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