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半年神鬼作乱,工作室季度营业额较往年翻了好几倍。
过去几年的团建地点是远是近,都绕不出本市,今年老板泡在喜悦中合不拢嘴,一改以往的抠搜性格,竟然定了整个团队的跨省旅游,包吃包住,包往返机票。
艳阳当头,两个姑娘约着一道去扶州古城,顺带拉走了和神安。
近两年,一批混合着浓重情感因素的古城宣传视频涌入短视频平台,一发不可收拾的,比如一条博主身着传统服饰在雨天街巷行走的视频,附着“秋雨逗弄十春秋,故人仍未归”的遗憾文案,配有伤感风的音乐,就能引来大批网友的争相买账,都前往扶州古城打卡,还有关于童年乡愁的,与热门小说联合成“痛城”的,都效果颇丰。
当地旅游局靠着紧抓年轻人情感需求的营销手段,让这个青砖黛瓦、平平无奇的村庄成了中原一带的旅游胜地。
恰逢旅游旺季,古城商业街人挤人,喧嚣不断。
“这上半年真是风水不对盘,闹鬼的事一桩接一件的。要不是靠鬼闹事吃饭,我就——哎哎,你挤到我了......”一个青年插入陈紫云和旁边游客之间的空隙中,继而硬生生地挤过去,卖力向前走,似是着急上火,莽莽撞撞的行为引发一路上很多人的不满,青年时不时用方言道歉。
和神安拉着陈紫云的胳膊肘,将她快要倾斜倒地的身子扶正。
“谢谢师父大人,我听说你老家也在这一块,应该对这很熟悉吧,之后带我们玩玩怎么样?”陈紫云眨眨眼。
“那怕是要让陈小姐失望了,我的籍贯在这,但从小到大没回来过几次,回来也都是因为家里长辈要入土了,我对这的了解和你们不相上下,跟着我玩,说不准你俩连着我自己都被我卖了。”和神安轻笑答道。
和神安偏头看见了前面一家精品店旁边的巷道,便打算去清净一会儿,对陈紫云道:“尿急,我去处理处理,有事儿打我电话。”
他顺着不宽不窄的巷道脱离了热闹的商业街,所处之地不见繁忙,有发鬓斑白的老者在自家屋檐下避热扇风,有小孩嬉闹之声从院落传出,一派淳朴自然,烟火气富足。
和神安漫无目的地闲逛,经过一个门堂时,却被门前“静坐”的老人叫住。
“万福无灾,万福无灾,”老人本在闭目养神,叨叨两句后睁开眼睛,继而苍老的脸上出现了激动的神色,原本浑浊的视线聚焦了起来似的,双目出现亮光,他从小马扎上站起,动作缓慢,却在行动不便之下显出几分急切,他嘶哑地嘟嘟囔囔:"神君,是你回来了吗?神君,小的知错,放了我吧......"
“啊?”和神安瞧见老人殷切的眼神,确认了下那段叽里呱啦是对着他的。
和神安未动,双手插兜,看着老人拄拐蹒跚向他走来,本想上去扶他,但职业病让他不习惯用双手触碰陌生人:“老人家,您认错了吧,我是来这旅游的。”
胡须花白的老人似是耳背,听不见他的话,走到他面前后将拐杖摔在一旁,眼见这把老骨头要双腿跪地,和神安眼疾手快地将他扶起:“老人家,你这......”
和神安正要说这礼他可受不起,方才在街上横冲直撞的青年从门中走出,扶住老爷子,用掺杂方言的普通话道歉:“我爷爷年龄大了,精神不是很好。”
和神安莞尔,并不在意,只是任凭青年如何哄骗劝说,废了三寸九尺的口舌,老人始终也不肯放开紧扣和神安手腕的手,青年只得不好意思地留客:"哥,你要是没什么事,就在我家吃口中饭吧。"
青年将和神安领进堂屋,为他端来一杯茶水。他挠了挠头:“不好意思啊,这屋里经常烧香,灰尘大,你在这稍坐,今天天好,我们去院里吃饭。”
屋中充斥着破旧之气,脚底是青砖错落铺陈的地,两张幕布分别隔出东西两间卧室,靠着两边幕布的地方分别放了两个木制独立沙发和一个小茶几。正对门的墙上,是一张很大的神仙挂画,几乎占满了整面墙,画像之下的柜台上摆满了香火盆,挨近柜台的厅堂中央,是两块跪垫。
和神安扫视了一圈,大致明白了,这间屋子大抵不是给人住的,而是给神仙住的,这里与其说是堂屋,不如说是供奉神仙的祠堂。
画像上的神仙身着白衣,华发白胡,眉梢微皱,显出些肃谨的英气,并不平和慈祥,眼神却平静如水。
老人坐在和神安对面,目光呆滞地望着他。此时青年在厨房忙活,这屋中只有他们二人。
“老人家,您这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啊?”和神安问道。
“是您啊,神君,这三十年间,小的每日都给你烧钱,每日都磕头赎罪。”
和神安当这是老人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,却也接着他的话说:“本君三十年人间游荡,的确忘了自己姓甚名谁,是谷神还是土地神。”
“神君字万安,是苍生神。”
“苍生神”这个概念在和神安脑中很模糊不清,直至吃饭时他向青年问起,青年答道:“爷爷从小跟我说,苍生神是万物神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人的生老病死,大福小灾,物之荣辱兴衰,花开花落,鬼神之留存亡灭,全都由这位神掌管。传说他的骨肉血脉与苍生相连,一物陨,一发落。”
“实不相瞒,我今天应该是第一次听说这位神仙。”和神安说完感觉到一丝不对,立刻解释道:“对不起,没有冒犯之意。”
青年摆摆手:“不碍事,这十里八乡的,哪个神仙都比这位受欢迎,也只有我家这一个地才有他的画像,不知道也属正常。倒是南城那边有个人,总是开几百公里的车,到这来祭拜这位神仙......那人一般都是三四月份来——对,就是三月初三”
“农历?”
“是农历,我们这边的人都记农历,这里地多,要看农时嘛。”
凑巧,和神安的农历生日就是三月初三。
正聊着,方才的艳阳天却不动声色地消失不见了,阴云开始聚拢,天雷现身,凉意逐渐侵入。
“要下雨了,我们到屋里去吧。”
青年搬着桌椅,将他们移到檐下以防淋雨浸水,似是此时才想起来还不知和神安的姓名,问道和神安贵姓。
“我叫和神安。”
青年瞳孔皱缩,不敢相信地让他再重复一遍,大喊道:“这可是那位苍生神的大名啊!”
青年又将目光移向老人,老爷子似是察觉不到天气变更带来的阵阵冷意,仍在院中静坐,双目无神地望着天,神神叨叨道:“我要走了,要走了,我的罪赎完了......”
再看和神安,此人脸上一贯挂着的大方有礼的笑容已然不知被哪一股妖风吹散,余下的只有和画像上的神仙差不多的神色,其中还多了些狠戾,他站在屋中,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犯疯病的老人,那眼神似是一个绳索,拉着老人缓缓靠近。
老人拐杖也不拄了,像是回光返照般,腿脚利索了不止一星半点。
和神安开口:“三十年不见,你已经成老东西了。”
老人双膝跪地,泪流满面:“神君,小的这些年一直不忘反省自己的罪过,人道艰难,衰老离别,皮崩肉裂之苦,小的都尝过了,请神君念在旧情,原谅小的曾犯下的错。”
和神安眼神又凉薄淡漠了几分,他伸手掐住老人的脖子:“你觉得我应该放你一马吗?你怎么不问问四海八荒,愿不愿意饶恕你的罪过。”
倏然,和神安露出了令人难以捉摸的笑:“但你猜对了,苍生会宽恕你。”
他伸出另一只手,将老人的双眼合上:“路上,记得多行善事。”
青年被这情状击得眼冒金星,他逐渐丧失意识,横在地上,闭上眼睛的前一刻,竟看到和神安向他慢步走来,一句话钻入耳中:“别害怕,你会忘掉一切。
眼皮如自上而下拉起的铁门,双目漆黑,脑中却浮现万千,其中尤为清晰的,是方才已经一命呜呼的老爷子双膝跪地磕头的场景,滑稽的是,他在自己脑袋落下的地方扣了个铁盆,每磕一次头,都像是敲锣打鼓。
磕着磕着,一本书被凭空磕了出来,上面写道:“有传闻道,欲死之日,将生之时。生灵且论,鬼神一念间。”
